他的手，始终捂着半面脸颊。

青越半昏过去时，小雪已喂他两颗丹药，华玦下手虽重，由于没用法力，青越身上全是皮外伤，没伤到内里，纪棠给他输了一成真气后，他挥挥手臂，踢踢腿，便全然无恙，于是喜笑颜开，如同往常。

倒是小雪，尚未从纪棠掌掴华玦的震惊中缓过来，面色竟比受伤的青越还惨白。愣怔中，忽感到一股轻柔力道自头顶传来，温暖和煦的灵力缓缓注入她体内，那人粉色的衣袖垂落在她面前。

晚风拂来，袖摆晃动，她的面颊从粉纱后看去，也染上淡淡红粉之色，像是春日最早绽开的那朵桃花，柔美中不见半分脆弱。

纪棠散开小雪发髻，捻起地上竹叶，指尖一点化作木梳，重新为小雪编辫子，她的指穿梭在黑亮凉的发间，灵巧、迅捷，及腰乌发很快变成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垂在少女背后。

她抽出手绢，一点点擦去少女脸上干了的泪痕，“我袋子里静湖晓露，剩下半瓶，一会儿给你滴眼睛里，你总哭鼻子，眼睛会受不住的，需好好养养。”

话落，指尖骤然温热，少女的泪珠打在她手上，溅开成更细小的珠粒，隐于尘土。

“棠儿，他可是华玦啊，打了他，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哭哭哭，就知道哭！”青越吐出叼在口中的草根，卷了袖子，蹭去小雪新冒出的眼泪，“三十六计走为上，长芜仙岛的人我们肯定对付不了，先躲过去再说。”

“要躲多久？我家萝卜快熟了，半月内不收，会全烂在地里……”

“笨兔子！我们又不会躲一辈子，芸芸很快就回来了，等她回来，十个华玦也不是事儿！”

青越下巴高抬，鼻孔对着小雪，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派头。小雪又转过脸看纪棠，她终于从杂乱的乾坤袋中摸出一个玉色小瓶，正对着她招手，微笑着示意她过来。

晚霞如火，布满天空，竹海幽幽，安然静谧，一切都好好的，他们也是，小雪悬着的心渐放下。

纪棠坐在草地，她侧卧在她腿上，这样的姿势，与她们小时候看着漫天繁星，对着转瞬即逝的流星许愿时一般无二。

静湖凝露滴在眼睛里，有点凉，有点冰，按在眼周的指尖，也有点凉，有点冰。

小雪握住她的手指：“棠儿，你冷了吗？”

纪棠扶她一同起身，拍去少女白裙上的草屑，“我不冷，天快黑了，你早些回去，好好睡一觉，也许明早醒来，就瞧见地里的萝卜可以收了。”

“萝卜！”少女的红瞳里多了神采，“今年这一茬长得最好，一定又甜又脆，汁水多！明天真能熟的话，我就挖出来给你们吃。”

“到时候我挑里面最红最大的。”

“好，最好的一颗给棠儿。”

这一日，她经历了太多事。青越捉弄华玦，惹得人急了眼，追着他们打，她跑得慢，被华玦揪住，青越为救她，落在华玦手中让人拳打脚踢。她到平南院子找救兵，四处寻不见纪棠，还好最后有个好心的女仙带她找到。几个时辰内，将喜怒哀乐忧惧恐经历了遍，早疲累不堪，静湖晓露又有安神的作用，才说几句话，小雪就连打几个哈欠，只能跟好友告别，回百花崖而去。

“笨兔子……”青越收回目光，语带嫌弃，“我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纪棠道：“是有些笨，你别欺负她。”

“从今以后，我可不敢了，免得叫纪棠仙君扇我巴掌扇得手疼。她笨，你比她还笨！再气不过，也不能打华玦脸啊。第一下，我们勉强能推说是法力失控，不小心的，可第二次……”青越转过脸，朝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纪棠抚弄手心，上前小雪的温度已经散去。

青越看着她，又看看她的手，就是那双手，为他输送真气疗伤，为她梳头擦泪，为他们打了长芜少主的脸。打得不重，侮辱性却强，华玦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哄得小雪叫她不担心了，此时该想想应对之策。

青越眉头紧皱，看纪棠一眼，叹一口气，走几步后，又看看她，再叹气，周而复始。

夕阳落山之际，他一拍脑门，顿住脚步。

纪棠挑眉：“想出办法了？”

“芸芸没去砀施山就好了，我们大可以全推她身上，说是她打了华玦，华玦辩解，我们再咬定他知道神女舍不得罚芸芸，才赖到我们头上。芸芸和我们不一样，兰佩清君定会卖她几分面子，让这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翻篇了，神女再责罚起我们，想来也不会下手太重。”

“可惜啊，替罪羊不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你还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青越瞪了眼一脸轻松的纪棠，来回踱步，继续冥思苦想。

纪棠拍拍他肩膀，“得罪不起，躲着呗，躲到救星回来就好了。”

“躲不过去了，华玦往东面去的，东面是谁，你不清楚？徽息神女和兰佩清君都在里头，按大少爷小肚鸡肠的性子，现在不知道怎么编排我们呢！”青越一把打开纪棠的手，嘟囔抱怨着。

纪棠站直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得过，你别愁了，我去小竹楼看看。”

西天最后一缕余晖，洒在那离去的背影上。青越遥望着，锁着得眉头又深几分，脸上是不符合少年外貌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