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让开身子，见他还是不动。

再往前时，元玉没有再退。

钟烨闻到了海盐的气味，潮湿而悲伤，像是人类无助的泪水。他向元玉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平摊。

元玉垂下眼睫，过了很久，把自己一只手搭上去。冰凉。

钟烨轻轻地把对方拥进怀里。

拥抱是人类所能给予的最高慰藉。

它足够尊重而温和，两颗心脏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在沉默中分享最隐蔽的情感。

婴儿在母亲心口会停止啼哭，悲痛的人也会在同频共振的心跳声中找到安宁。

他碰到元玉散在背上的头发，触感柔顺，冒着森森凉气，凉气在发颤。

元玉像木桩一样任他抱着，眼泪濡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服。

钟烨轻声哄他：“没事了，乖…怎么难过成这样。”

很久后，元玉轻声叫道：“…钟烨。”

“我在。”

钟烨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元玉不是不记得他了吗？怎么能叫出他的名字？

“等下，”钟烨拉开距离，指着自己，“你说我是谁？”

“钟烨。”

我靠。

钟烨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记忆恢复了。

“那，你……我刚才说的话，你也记得？”

“嗯。”

钟烨的心脏又开始哐哐乱跳。

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窘迫，好像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公之于众。

他没料到元玉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恢复记忆，本来都做好从此分道扬镳的准备了，结果，突然有了转机。——也许并不算转机。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你怎么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钟烨不敢看他的表情。第一次觉得这寂静有些太磨人了，他前所未有地渴望能有谁来说两句话打破静默。

他脑子中各种思绪此起彼伏。

神兽生来厌恶天师，元玉肯和他待在一起这么久，本就算得上天方夜谭，他俩之前的关系，顶多算可以相互依赖的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朋友是不可以越界的。

良久，他听到衣袂摩擦的声音。

元玉一言不发，像一阵微风，从他身边擦过，头也不回地走开。

海盐的味道逐渐渺远，钟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里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元玉的意思很明确了，到底维持过一段不错的关系，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戳他心窝子，只是选择沉默。沉默代表拒绝。

钟烨独自盯着面前凹凸不平的石壁，一点点将躁动的情感平息，就像一壶沸腾的热水，最终熄灭了所有咕噜咕噜的气泡。

先走吧。他对自己说。

一转头，看见元玉静静地站在身后几步远。他根本就没有离去。

钟烨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元玉偏过头：“走吧。”

说完率先转身离开。

他声音闷闷的，耳朵有点发红。

钟烨见他已经要消失在洞窟转角处，喊了一声：“等下。”

然后追上去，挡住他的去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元玉撇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钟烨心里有了底。

他笑道：“你还没回答我。”

元玉闷声反问：“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因为我喜欢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按照人类的习俗，我不能和你待在一起，以后也不能见面。”钟烨的语气非常诚恳，“所以，你的回答？”

元玉这才看他一眼，就像被火焰烫了一下，瞬间跳开：“…不知道。”

钟烨淳淳善诱：”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元玉闷头道：“你好烦人。”

钟烨微微笑道：“好吧，我烦人。”

早在他俩对峙的时候，小貘就抓紧爬到了山石高处，居高临下，看得不清楚，听得更不真切，满头雾水，稀里糊涂，不理解他们刚才还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和好如初了。

人类真是稀奇古怪。

神兽跟人类待多了，也稀奇古怪。它想。

——他俩不会被什么玩意夺舍了吧？

见他们貌似要离开，小貘远远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准备一有不对劲扭头就跑。

两人终于走出洞穴，正值傍晚，夕阳西下，天地色彩斑斓，满地林木如火燎原。

钟烨登临山崖，天高云淡，入目如画美不胜收。

“钟烨。”

元玉的唤声在山风中极不真切。

“嗯？”

他回头的刹那，元玉忽然小幅度抬头，轻轻跟他抵了抵额头，仿佛要将他的眼睛也染成同样的蓝色，一触即离。

林风卷起落叶，遮蔽了他们的面容。

元玉迅速退开，尾巴拖出一道发亮的轨迹。

扭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