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烨其实很好奇元玉为什么会哭。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了一阵,还是旁敲侧击地问了出来。
问话时,他们刚刚走离陡峭的山崖,小貘跟了一路也没看出哪个人有异常,放下戒心,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继续领路,去找侵占它地盘的地缚灵。
元玉目不斜视:“不为什么。”
他摆明了不想多说。或许,在神兽观念里,哭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尤其是在人类面前,无论这个人类和自己如何亲厚。
钟烨也就不再多问。
后来私下里问了小貘一嘴,小貘想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被貘偷取记忆的人恢复记忆时,会进入一种类似魂不守舍的短暂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情绪极易波动,也更容易做出过激的事情。所作所为往往跟当事人平时的性格有关。
比如一个易怒的人,变成带火星的爆竹,随时大打出手;一个平时乐观开朗的人,可能陷入难以自控的狂喜,做出些不顾后果的荒唐事;一个内向寡言的人,可能会彻底封闭自己,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但元玉什么都没有做。
钟烨心里暗想,温善至此,竟然也要被划进恶兽的范畴,天师对于神兽善恶的划分如此苛刻。虽然苛刻,但也无法指摘,天师向来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冒着陷人间于水火的风险让神兽飘落在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对于小貘为什么不早说的问题,小貘挠了挠头,解释说,元玉是龙又不是人,承受能力应该强一些嘛,没有说的必要。
当然这是后话。
接下来的路途平静无波,等到达一条岔路口时,小貘忽然驻足,昂起脑袋,嘀咕道:“这还有条岔路?我来的时候记得没有啊,难道我记错了?好奇怪。”
它面前的两条被枯草掩映的羊肠小径,同样荒芜狭小,堪堪容纳一人通过。
小貘跳到左边那条路去,小巧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密匝匝的草丛中。
没过多久,窸窣一阵响,它探出头来,又跳到右边路上去,重复了一遍相同的流程,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跑回来:“怎么是同样的路…真的一模一样……我不敢深入。”
“不管了我不管了,你俩看吧。”
它颇为泄气,一屁股坐在草丛里,颓丧地垂下小圆耳朵。
钟烨眺望了一眼:“这边。”
说完就抬脚往前走,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破碎声,杂乱的草丛被他踩出一条路,却不指向两条羊肠小道中的任何一条,而是旁边一处高耸的悬崖。
小貘大惊失色,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你不活啦!”
“谁刺激你了你这么寻死觅活!”
它的声音尖利,又不敢亲自扑过去拉他,猛然跳到元玉肩膀上,用爪子拨拉他:“快点快点你快劝劝他,他要死啦!”
话没说完,钟烨跳下去,不见了。
小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珠子,愣了两秒才爆发出一声惊叫:“不是,真跳啊!”
它晃了晃元玉的肩膀,若不是空间实在太小一定会急得团团转:“你真不救他吗?你俩到底怎么了不是和好了吗,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帮你俩,你别让他找死啊!等等,你干什么,我问你你往那边走什么!停下,我让你停下!——”
小貘见元玉居然也往悬崖边走去,制止不成,立刻就要逃之夭夭,没想到后腿刚刚发力,就被一只温凉的手按住了脊背。
元玉带着小貘跳了下去。
风呼呼吹过耳边的时候,小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想,下次再也不和其他物种的家伙走在一起了。
——一个个都跟神经病一样啊!
但风声只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下坠感随之消失。预想中强大的冲击力没有来到,反而是非常轻盈的落地感,像羽毛轻缓地落在水面上。
小貘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小路,荒草萋萋,曲折多转。
再回头看看,哪里有高耸入云的悬崖,只是一道两三米高的土坎。
“咦?”小貘疑惑,“刚才在上面看到的明明是很高的悬崖。难道,难道这是障眼法?”
元玉淡淡道:“上面的才是障眼法。”
小貘眨了眨眼睛,随即气呼呼地乍开毛发,好像一只毛茸茸团子,自己跳到地上:“你们耍我!讨厌的人类!讨厌的神兽!”
钟烨蹲到它面前:“哪耍你了。”
“哪里都耍我!我以为你俩要死了!我这么担心你俩你俩却对我这样!”
小貘原地蹦了又蹦,嚷嚷道。
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眯起一边眼,疑虑重重地打量元玉:“哎不对,你是哪位?感觉气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咦,你,你…记忆恢复了?”
元玉点头。
小貘立即把刚才的恼怒抛之脑后,笑逐颜开:“我就说嘛,早晚会恢复的!走吧走吧,我们赶时间!”
说着,两步跑到前面,兴高采烈地领路。
钟烨回头多看了一眼高处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