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本来已濒临暴怒的边缘,钟烨知道自己制不住他太久,但他说出这句话时,元玉出乎意料地凝固了。
他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不像在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更像是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钟烨松开他,往后退了一点。
雾气太浓郁了,即使只隔开一步距离,元玉的脸容也显出几分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闪动的冰蓝色清晰如昔。
钟烨道:“我想和你说件事。”
元玉抬手整了整衣袖,没回答,或许在神游天外,或许真听进去了。
钟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是,既然你什么都忘了,以后也不一定想的起来,那我还是说吧。”
脚下的水流汨汨不绝,沿着倾斜的河岸汇进干涸的河床,宛如一条幽蓝的丝带,映亮了黝黑的空间。
两人的身影被照成重叠的剪影。
钟烨道:“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接近你,不让你走,其实吧,我真没想害你,不要总把人想那么坏。”
“我只是,有点喜欢你。就这样。”
话刚说完,空气寂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元玉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钟烨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无惧无畏,无思无想,甚至有些看开一切的豁达,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心里像什么情绪都有,又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并不期望得到回答。
自顾自道:“还有,外面真的很危险,你非要走的话,独自藏到深海或冰川去吧,那里安全。这才是重点。”
元玉依旧沉默,钟烨不清楚他是否听见了。
钟烨道:“现在想想,我真挺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家里人,也对不起你。我答应过你们的事,都没能做成。你走吧。”
说完,又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河岸。
距离已经拉得很大,只要元玉想走,转身就能走,或许还能给他一拳再走,但他像雕塑一样凝固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道:“...什么?”
“我说你走吧,去深海或冰川,那里比较安全,他们找不到你。”
“不是这句。”
不是这句?
反正说一遍也是说,说两遍也是说,钟烨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跟他遮遮掩掩:“我喜欢你。”
空气中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散了,视线变得清晰。
元玉道:“...但你是天师。”
他眼里的怒气消失殆尽,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无,整个人颇为茫然,甚至有些无助。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找不到人吐槽的那种无助。
钟烨斩钉截铁:“对。”
元玉道:“...我是神兽。”
钟烨道:“对。”
元玉道:“那你喜欢..我?”
钟烨道:“对。”
元玉闷声不语了,疑似想不出对答的话语,对面的天师何其可恶,纠缠不成,就说出这种恶毒的话来扰乱他的心智。
他感到费解。
有什么难以理解的情绪,像是初生的嫩芽,稀奇古怪地从心底冒上来,仿佛不受自己意识控制。
他潜意识里觉得,面前这个天师和他认知里的天师不一样。
他很熟悉,而且不讨厌。
——何止是不讨厌。
元玉无法确认这种情绪是否真实,他的潜意识和现在的思维相互斗争,想径自离开,但终究没有动。
“...但我们才见了一次面。”
“对你而言是一次。”
元玉顿了又顿,这个话题似乎对他有一定的安抚作用,安静地站着。
脸上满是茫然,语气甚至带点商量的意思:“那我该拒绝吗?”
旋即道:“该。”
钟烨无从理解元玉此刻的内心活动,他自己心里已经够乱了,眼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问:“那你同意吗?”
“我要是不同意呢?”
“没关系。”
“我要是同意呢?”
“那就跟我走吧。”
元玉道:“我不……”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钟烨迟迟没听到下文,对面那冰蓝色的眼眸好像凝固成了亘古不化的寒冰,谁也不知道这寒冰要熔化还是继续冻下去。
他很快察觉到不对。
元玉的眼睛,木讷了。
不是一般的木讷,更像是灵魂被抽离躯壳,对外界失去感知。
钟烨试探性地开口:“元玉?”
他的声音仿佛解除了某种禁制,元玉的眼睛重新盈起神采,像一汪逐渐鲜活的湖水。
他怔怔地看着钟烨。
目光极度茫然无措,无所适从,有几分像迷路的羔羊。钟烨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一时也不敢说话。
蓝色的明澈的湖水越来越多,最后居然顺着脸颊无声滴落。
钟烨见此也怔住了。
元玉不言不动,就那样站在原处看着他,眼里唯有迷茫,任由眼泪一滴滴滚下来。
钟烨慌了神:“你你你,你怎么了?我把你惹哭了吗?”
元玉仍不开口,眼泪安静地流淌。
钟烨下意识以为自己犯了大错,心里升起一种负罪感,可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按元玉的性子,不会随随便便被人气哭,那,问题出在哪儿?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元玉像是受惊,做了个后退的动作,但没真退开。
钟烨便停了一停:“你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