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切羽张口,看上去是想反驳,但停顿一下后只道:“所有事情,顺你本心去做就是。”
程昭野点头,想要再顺一顺俞风林的耳发时,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已从指尖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俞风林感受到她的停顿,抬眼往上一看,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情景,她却没立刻讲出来,只道:“那程姐姐相信人死后会去地府吗?”
程昭野眉头轻皱,“大概是……相信的?”
俞风林抬起头来笑吟吟看着她:“那到时候如果我特别特别特别想你的话,你会从地府那边过来接我过去找你玩吗?”
程昭野连忙捂住她的嘴:“说什么胡话!”
俞风林将她的手扒拉开,反握在自己手里:“不是胡话呀,我看别人写的话本,说什么人死了就是天人两隔,既然天把人隔开了,那就翻过天去呗。正巧我本来也不是人,所以我是不是只要有一天能飞到天的那一边去,就还能再继续和你呆在一起了?”
这段话其实称不上有什么逻辑,倒像是谁半梦半醒间说出的梦话,但程昭野拧起来的眉毛却渐渐松开,她似乎真在思考俞风林这段话的含义。
半晌,她才道:“不过话本里一般都是用天人永隔比较多吧,是永远隔开。”
“嗯——没什么区别啦!这个我之前也问过风姐姐,她说‘永’虽然是永远的意思,但是永远只是个程度,不是指时间,很多时候说永远,只是指会比平常更久一点的东西而已啦。”
程昭野托腮:“好像……还真是这样,不过你怎么开始看话本了?你不是向来最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嘛?以前让你看两行字,你能马上就打起瞌睡。”
俞风林一下卡了壳,支支吾吾道:“啊……嗨呀,这不是想把程姐姐记下来嘛。风姐姐告诉我说,想要让人记得另一个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这个人写进传世佳作里,这样不仅能让人被大家记得很多年,也能让人被更多人记住。我想让大家都记住程姐姐曾经来过这个世上,所以才开始看话本子看别人怎么写故事的。”
程昭野哑然,眼中有水光渐起。
“哎呀不说这个了,所以到那时候,程姐姐你会来接我吗?我们一起去、一起到生的那一边,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程昭野笑了:“你不要你风姐姐了?”
俞风林似乎是没想过这茬,一下子僵住,用余光鬼鬼祟祟瞥了一眼风切羽,见她没有在意之后舒了一口气,这才自以为小声道:“风姐姐她自己还有一堆事情没做完呢,她仓库里堆着的金银财宝和空白卷轴光是数都要数上半年,只怕和我们一起走了,我还得继续帮她干活,不要不要!”
程昭野问:“空白卷轴?”她看向风切羽,“你也在写什么东西吗?”
风切羽仍然坚持刚才的回答:“日记而已,不必挂怀。”
程昭野坚信不疑地点头。
俞风林摇摇她的手:“所以到时候你一定会来接我的对不对?放心,我绝对不乱跑!到那时候,我就坐在我第一次见你的长台阶上,等你抱我走!”
这次程昭野没有立马回话,她只是定定看着俞风林,脸上露出既是忧伤又是感慨的表情,直到空气中的桂花香味几乎要淡得闻不见了,她才开口:“嗯,等你见过一些事情,会觉得害怕我来接你,再经历过另一些事情,不怕我来接你的时候,我就会来接你了。”
俞风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反正是得到了程昭野肯定的回答,所以高兴笑道:“好!”
她还要再蹦起来用力拥住程昭野,却感觉怀中一空——
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哪里还有程昭野的踪影?
俞风林怔怔看向风切羽,只见她手中那根香已然燃尽,只剩一团灰烬落在地上。
瞬间,周围的白色骤然收缩,六人又一下子回到了刚才的那间书房里。
风切羽拿出一个小盒,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香灰扫了进去。
一时间房中只有轻微的唰唰声。
叶繁枝却开口打破了寂静:“好友离世,你却并无多大伤心之意,是因为你知道程昭野一定会转世,也确信自己一定会找到她的转世,对吗?”
风切羽没有回她。
叶繁枝只接着道:“刚才的那些卷轴的确如你所言,是日记,还是记录的别的东西?”
说完,叶繁枝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前,手中一瞬幻化出泣云鞭,直直朝风切羽刚放好卷轴的那排书架抽过去。
风切羽也不遑多让,几乎是在叶繁枝动作的同时召来了她的长剑,一鞭一剑转瞬之间就过了十几招,迸裂的灵气和武器交汇时的争鸣一时荡漫了整间屋子。
江盛水和迟守守根本找不到拉架的缝隙,只能眼看着青色灵气和金色剑锋有来有回地交锋。
但这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收着力,说是交锋,倒更像是你来我往的试探,就在风切羽一个侧身提刺的疏忽之间,叶繁枝瞅准时机,反手攀住书架,泣云从架上轻巧捆来一摞卷轴。
风切羽抬手就要抢,灵力却是被叶繁枝的护体结界给弹了开,她不退反进,竟不知从哪召来另一把武器——一个酷似流星锤的物件——她直接猛力砸向叶繁枝脚背,后者没想到还有这种招式,只得连连后退——地板上瞬间便出现几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叶繁枝一时分神,泣云上的卷轴便被风切羽给拿住了。
但叶繁枝没有撤力,于是一鞭一手僵持不下,两方对视一眼,竟又在同时发力,却在灵力将要对冲的一瞬间,双方又都同时撤了力,那卷轴便哗啦啦掉落在了地上。
两方灵力的余波漾出几股强风,竟把这些卷轴全都吹了开来。
仔细看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生卒年月,而后面跟着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程昭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