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透过眼前江盛水的脸庞,叶繁枝又想起多年前,才受了十下焚昔的她在养伤时无意中撞见的情形。
那时师尊还因着雷劫之祸也未曾好透——虽然师尊对外说她并无大碍,但叶繁枝知道,这次对师尊造成的伤害绝非吃几颗灵药、闭几天关就可以养回来的。
——因为她眼见着师尊一天天瘦削下去,严重时甚至连松雪峰的护山大阵也差点不能维持,还是看了几年大门的花满蕊散出灵力悄悄将其修补了一番。
叶繁枝曾问过为什么不是江盛水修补的大阵,毕竟江盛水在她的印象中才是最精通阵法的那一位,当初她不慎落入月韵山的禁地深处,还是江盛水不眠不休试了三天三夜的方法才将她拉回来,但得到的答案只是江盛水为了给师尊找寻修养的法术正殚精竭虑,所以没空管松雪峰的结界。
她几乎已经全信了,还埋怨自己,虽然不知为何感受不到皮肉之苦,但焚昔的威力却也不是盖的,刚挨了那十下时,她整个人几乎都不能下床,更是连用灵力帮自己倒杯茶都做不到,遑论帮上师尊什么。
直到她有一天趁着花满蕊和江盛水来照看她的空隙,想着偷偷溜到藏书阁去,查一查古籍中是否有能够帮助师尊的方法,却在路上似乎听到了江盛水自言自语的声音。
她们师门几人向来是有事说事,江盛水在此前更是个不会把事埋在心里的人,故而叶繁枝想也没想便凑了上去,想着听一听师兄在讲什么,好为他排忧解难一番。
离得近了,只是一墙之隔便可和江盛水面对面时,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前辈,现在师尊她……还有用吗?”
叶繁枝停住脚步。
还……有用?
是在说谁还有用?
叶繁枝的伤似乎蔓延到了脑子里,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江盛水在说什么。
哦,是……师尊?
她怎么也想不到“师尊”能和“还有用”这三个字扯上什么联系。
这所谓的“前辈”又是谁?
松雪峰上,除了她们的师尊黎颂泽以外,还有谁能被尊称一声“前辈”?
正想着,一道微弱又空灵的声音接着传了过来,分不清男女,似是从遥远的地底破土而出:“自然有用,她现在只是暂时衰弱,而你所求之事,就算她做不到,你的好师妹也能代劳了。”
所求之事?……师妹?是哪个师妹?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但叶繁枝还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她拨开眼前挡路的银柳,转过墙角出声询问:“师兄,你在同谁说话?”
只见江盛水独身一人站在银柳丛中,脸上也没有丝毫心虚表现,只有眼中带着微微的讶异,仿佛刚才只是叶繁枝的幻听,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的打扮,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身侧除了佩剑流丹以外并无他物。
他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双手扶住她的臂膀,关切道:“师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的伤需要静养才行,花师妹怎么不好好照顾你?”
江盛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这明显是个逃避的意思,是以她本能地想要追根究底,却在将要询问第二遍时,右手拇指摸到了正在微微发热的灵戒。
彼时师尊才将一片灵核重铸入泣云之中不久,而它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器的时间也不长,但叶繁枝本能地觉得这是泣云在提示自己:危险。
叶繁枝向来擅长审时度势,所以当时她收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摇摇头:“我也卧床了这么久,合该出来走走,刚巧想着也为师尊疗伤出一份力,所以便准备去藏书阁看看。”
“何须如此劳神费力,你只需传音告诉我一声,我去帮你找便好了。”
这话若是放在之前,叶繁枝倒是很乐意让江盛水这样做,但如今……
“师妹?你怎么了?”
眼前江盛水一张一合的薄唇让她从回忆里抽离。
叶繁枝只若无其事地摇头笑笑:“外界传言多是些弯酸嫉妒之话,师兄何苦将它们听进耳去。”
她给江盛水夹去一片白灼菜心,又意识到身旁迟守守正眼巴巴盯着自己,便给他也夹了一枚蜜饯,得了一声笑眯眯的“谢谢师尊!”
再看祝啾啾——他忙着把每样菜都往嘴里塞个了遍,还有条不紊地抬起头,冲叶繁枝抬抬下巴:“喏,这个鱼是真不错,都尝尝、都尝尝。”
倒是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叶繁枝本是早已辟谷之人,却也被祝啾啾这幅吃相感染得有了食欲,她正欲也夹一块松鼠鳜鱼,厢房的门却“咚、咚咚”地响了三下。
一时间屋内的四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江盛水看叶繁枝神色,抬手撤去结界,问道:“是谁?”
门外瓮瓮道:“贵客,掌柜让我们来陪贵客们说说话。”
江盛水摇头,想说不必,叶繁枝却忽然福至心灵地一顿——方才武强说了那么多,看似是拉客闲聊,但细想便觉得不是这么简单,现在又让人来“陪着说说话”,看来她恐怕是已经知道自己这一行人的身份了。
虽然叶繁枝还不能判断她到底是城主还是城主的亲信,但既然她想要先给自己透底,那对于现在的叶繁枝来说,也并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所以她朝江盛水定定点头,对房门那方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入目的是一只修长且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的手,然后门被打开大半,一张面若银盆、明眸皓齿的脸微笑着看过来,一眼看见房中主位的叶繁枝后,这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边笑意更大,随后她轻盈踏入屋中,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言笑晏晏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