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这人发髻梳得简洁,全身上下只有鬓边一朵桃花做装饰,她凑到叶繁枝近旁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个欣喜又激动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她将要开口之前,迟守守先发制人道:“姑娘看起来,似乎不常做如此打扮?鬓边桃花有些……不似新做之物。”
女子闻言,脸上表情没有半分松动,她只是笑盈盈看着叶繁枝,抬手轻点了一下鬓边有几片花瓣已然有些枯黄的桃花,点头道:“确实,毕竟这桃花……已是百年前之物了,自然不似当年鲜妍。”
“百年?”忽然,迟守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收了声,又往旁边坐着挪动了下身子,给女子让出位置。
女子便顺势坐到叶繁枝身侧,剩下几名女子也围了过来。
叶繁枝本能地觉得这情形合该感到紧张,但见着眼前人的表情,却又奇异地也生出些似乎是久别重逢的感觉来。
但实际上她对此人的样貌并不熟悉。
女子亮晶晶的眼睛仍然盯着她:“我叫雪桃,道长可还记得?”
听起来倒是个冰雪聪明的名字,只是叶繁枝一看便知道她是妖……
手上忽然有些毛茸茸的触感,低头看过去,竟是一条从雪桃那里延伸出来的黑白相间的长尾,松松搭在她手上,见她有所感觉,雪桃的声音更期待了些:“道长?”
周围几名女子也探头探脑地望着她俩,有个心急的,脑袋上也冒出了毛茸茸的白色雪耳。
“你们是……雪豹妖?”祝啾啾问。
雪桃丝毫不加掩饰,连连点头:“对,对。”末了,她让一个稍远些的女子去关上了房门。
“道长……”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是谁,我闻得出你的味道,我一辈子不会忘,从刚才你站在街上看牌匾时,我便认出你来了,没想到你真的进了门。但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的用词虽然很克制,但乍一听会像是在威胁,是以江盛水放在桌上的手还是缓缓握成了拳。
叶繁枝脑中却仍无任何印象,可她能感觉出来眼前之妖毫无恶意,便只试探着说了三个字:“月韵山?”
雪桃眼中露出华彩,“对!”但又很快落寞下来,“月韵山一别百余载,道长风姿依旧,只是这些年来,想必不太安好。”
那这下就算是没有任何印象,她也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定然是当年她掉入月韵山禁地后的事情,所以她如实道:“我确实不记得你了,想来是当年松雪峰之事的后遗症,但你……是从月韵山禁地出来了吗?怎么出来的?”
雪桃的双眼微微睁大,眼中流露出些许遗憾神色,很快她又释然地轻轻摇头:“当年道长所言,果然是真的。”
“什么?”
雪桃拉起叶繁枝双手,“月韵山圈禁我族数百年,是道长到后,才将我们解救出来,还送了我这朵带有灵力的桃花做助力,临别时,道长说不必感念,此事本就为秘辛,出了禁地后,只求无人再记得才好,嘱咐我们只需好好生活。”
她将鬓边桃花捻下,那花竟比起方才来说枯萎得更明显了一些,“可如此大恩,我们怎能不还呢?但待我们好不容易彻底逃出月韵山,在金游城安了家后,得到的却是道长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睛却更亮了一些。
她将花戴回去,拾起手帕擦了擦眼角,“还好,还好,我就说道长命硬如石,怎会如此轻易消失……道长此番来金游城,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叶繁枝听得心中感触,但还是反问了一句:“你不知松雪峰之事吗?”
雪桃道:“道长是说哪件?若是指当年同黎仙师的流言蜚语,我自是不信的;要是讲前些时日花掌门一箭灭了师门情谊,我却也只是惋惜,花掌门这些年一路走来也颇为不易,道长您也是命途多舛,两方都有难处,不可单纯以对错来评。”
叶繁枝闻言,这才真正有些松了口,虽说雪桃这前面半句太像是客套、像是人人都能说出两句来的奉承话,但后面半句中露出的真心却是做不得假的。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她与花满蕊的关系中听到外人如此评价。
以前她还在松雪峰时,世人只要看见她和花满蕊一同出现,就一定要比个高低出来:从出身比到样貌、再从天资比到品性,从今日谁的鞋子高了一些比到谁的衣裳更漂亮,又从谁爱繁嫌简吵到谁素雅淡然,甚至连她俩的法器名也要争个高低美丑出来。
殊不知她叶繁枝的“泣云”二字,其实是随着花满蕊的“澜云”之意取出来的。
花满蕊曾说过她法器名的寓意:“即使有黑雾垂云之险,也须现力挽狂澜之姿。”
叶繁枝觉得这话真不错,便难得吊了次颇有些晦涩不通的书袋:“那我的就要叫‘泣云’,即使有……有狂云卷风之祸,也要有泣地劈天之志!”
她还问过花满蕊觉得这名字好不好,后者只是淡淡道:“‘泣’字过哀,需注意一语成谶。”
当时自己还死皮赖脸道:“这有什么,日后等师尊飞升了,师兄也得证大道后,你便做松雪峰的掌门,我就可以天天在松雪峰上睡大觉、赏花养草了,到那时我被三个大能罩着,哪还有空哭啊!”
花满蕊只是默然。
后来她也对别人解释过这两个名字的由来,但很快又被“师姐抄了师妹的名字,贻笑大方”和“师姐为了一致才采用师妹的名字,这是大度”两种声音压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但都过去了,现在的叶繁枝拉着雪桃的双手,微微用力:“我还真有个忙,不知你能否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