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没有因为那雷而伤着。
叶繁枝已经记不清她是在第几道雷声响起的时候忽然撤的力了,回忆中最清晰的是满目的血红色,然后像被火焚一样的痛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闭上眼之前看见的最后的景象,竟是离她最远的花满蕊朝她飞奔过来的模样。
她第一次知道花满蕊的速度可以像她的箭一样快。
再后来,她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火。
漫山遍野的火,像是要把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吞噬殆尽一般,连后山上那块用什么灵火都不能融下来哪怕是一点儿的坚冰也化成了水,然后被火舌卷着扔上天去,化为虚无。
大火比雷云更让道门百家惊异,有些道门甚至直接冲到了松雪峰来,却又被那异火阻挡在外。
大火足足燃了七天七夜,在第八日破晓之时,师尊才终于将那火熄灭,拖着受过雷击的伤体让松雪峰翻涌的火浪归于平静。
火虽然熄了,追责才刚刚开始,即使当年松雪峰的大火并没有殃及其他任何人,月韵山还是以“需得保证道门安全,否则若是他人再渡雷劫,只怕不能有黎仙师之力挽狂澜的能力”为由,“请”松雪峰给出一个解释。
最开始,师尊只说是自己渡劫不顺,故而不小心引发了山火,但有精通阵法的道门经月韵山授意后检查过痕迹,说定然是护法大阵有异,这才引起如此事端,要求松雪峰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如此逐层排查下去,发现竟是叶繁枝所护之阵角出的问题。
——本来她们师门三人分立三角,是个极其稳固的阵势,就算是未能承受得住雷劫之力,也该是三个阵角同时崩溃,然而经他们检查过后,发现只有一角损毁严重远甚于其他两角,想来必定是守护这角的人分了心,使得雷亟趁虚而入,再一探灵力,俨然是叶繁枝的位置。
一时间道门中流言四起,彼时叶繁枝刚拿下道盟大会榜眼,便有人说这是叶繁枝未夺魁又见黎仙师将要飞升,所以怀恨在心,故意为之;也有人说黎颂泽自收徒那一天就该想到这样的情况,毕竟叶繁枝实在算得上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她干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算稀奇,只是可惜黎颂泽还把她当个宝贝一样捧着。
黎颂泽对此不置可否,仍然坚持全然是她自己的问题,且这次大火并未波及到其他人,让其他道门勿要再提此事。
然而他们怎可能善罢甘休——好不容易逮到仙师的错处——虽然黎颂泽直到最后也未曾成仙,但世人都喜欢这样:先将一个人捧上高处,一旦这个人所作不再符合众人预期,便又将她从高位上给拉下来——也正好可以挫一挫叶繁枝的锐气,这么好的机会他们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故而各种传言还是纷纷扬扬地飘着,那几个月里,去松雪峰“拜访”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叶繁枝其实根本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若说当时黎颂泽受了七十的力,那还有三十便是打在了叶繁枝身上;她也不知道外面的话究竟传到了一个如何离谱的地步,她只能终日躺在未被火烧干净的小床上,浑浑噩噩地等人在新修的折柳居里给她喂些灵药。
还是后来她终于有些清醒了,江盛水才在病床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当时的情形:“那日空中劈下第四十二道雷时,我们三人的护法阵本已将力散了出去,却在最后一瞬,师妹你忽然撤去了维持阵法的灵力,霎时那雷劫之力便直接朝你冲了过去,我和花师妹因着还要维持阵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师尊见状,替你受了大部分冲击,然后……”
正巧花满蕊在这停顿的间隙推门而入,见江盛水在房中,微微敛目,“师兄。”
她手中托着一盘精致的点心,从容走到叶繁枝身侧,沏上一杯清茶,“不用在意我。”
江盛水便接着说下去:“然后,余下的那七道雷,被师尊引了出去,全落在松雪峰上。”
叶繁枝接了花满蕊递过来的茶杯,是微热的温度,“……果真是我先撤的力?”
江盛水蹙眉,深吸一口气,似要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无言点头。
花满蕊面无表情道:“你自己不清楚么?”
当时自己回了什么呢?
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所有事实无疑都证明叶繁枝确实是导致那场大火的元凶,所以面对着此时迟守守探究的眼神,叶繁枝只能说:“中途我莫名撤了力,以至雷力四散,师尊差点重伤,我自己也将养了好些时日,后来还受了不敬师之罚,松雪峰也因那雷力不再终年积雪,而是变成了你前几日看到的普通模样。”
迟守守的眼瞳慢慢变大,他问:“不敬师之罚,是什么?”
“用一根柳条一样的鞭子抽十下。”
“师尊当时疼吗?”
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疼的,因为那鞭子是用上千年的柏树叶沾了特制的蕈毒所做,一旦抽在身上,仿佛直接抽入人的魂体,让人时时感到有如□□灼烧之苦,光是散余毒都得散上半年,但是对于当时的叶繁枝来说,那十下竟奇异地没有任何感觉,力道似乎比被泣云缠住还要轻微。
于是叶繁枝回他:“不疼。”
迟守守噤了声,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把一盘点心推至叶繁枝手边。
江盛水这才继续刚才的问题:“当时我一上山,便见到师尊正在打坐调息,于是问询师尊这松雪峰是否是师尊所有之物、是否有冰净之效,师尊只说是那是她寻了很久的地方,只是看物华天宝,不知效力如何,所以我们便攀谈起来,后来我便同师尊一起在松雪峰修行,直到师妹你的到来。”
叶繁枝奇道:“我?”
江盛水点头:“你没来之前,我曾多次说过想要拜师,师尊却一直不予回应,直到你来了,师尊才将我收为徒弟。”
他捻了捻手中的筷子,温和笑道:“所以之前外界传言说师尊其实只想收你为徒、你才是关门大弟子的话,倒也不错。”
若是放在以前听见这话,叶繁枝定会爽朗地拍着江盛水的肩膀,笑言“师兄这话讲得倒是客气见外了”,可现在听了,再将之前的线索全部串起来后,叶繁枝逐渐得出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难道她视若至亲的师尊,从一开始,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她叶繁枝一个人吗?
那这场跨越百年之久的谋划,甚至让师尊不惜以死入的,到底是个什么局?
她叶繁枝又在里面充当了一个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