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还未等叶繁枝反应出来是谁叫出了这一声,她的眼前忽然黑了下来。
——周围的所有人也突然都不见了踪影,热气和剑风瞬间消失,连刚才刺耳的爆炸声也戛然而止,像是整个人顷刻沉进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她下意识地摩挲起手上的灵戒,正施了个护身术时,腿边却出现了一张青色的方案,它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叶繁枝认出这是探云阁里师尊放在床边的那一张,仔细看过去,还能辨认出其上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她才到松雪峰不久就用江盛水的流丹剑剑柄不小心砸出来的。
彼时她才被黎颂泽带回去不过一个月,上山下山的路都还没分清,也没见过江盛水几面,更别说结出灵核,但她却能轻巧地使唤流丹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比如给自己倒茶、比如写自己的名字、比如让它去外面看师尊还有多久回来——那时黎颂泽其实还没收自己为徒,但是在她回来看见自己可以驭使流丹后,表现得十分惊异,第二天便行了拜师典仪——并不隆重,不过是叶繁枝在一卷又厚又长的书册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再按上了手印,这便算是礼成。
现在想来,这些记忆恍若隔世。
她的目光在青案上一寸一寸挪过去。
虽然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假的,但叶繁枝还是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收了灵力,缓缓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这带着流云花纹的青案,开始思考这幻境是怎么一回事,花满蕊和江盛水一行人又该去了哪里。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打破这幻境,但是……
“小叶子?怎么在这里发呆?”
身后传来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叶繁枝的呼吸颤了两下,脊背绷得笔直。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那声音更近了一些,随后是布料层叠的声音,一道清浅的呼吸在叶繁枝身侧吐纳起来。
叶繁枝僵硬地转头,先看到的是黎颂泽那双探究的眼睛。
“师……师尊。”
叶繁枝脱口而出,同时心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眼前的黎颂泽安然、恬静,是记忆里最熟悉最亲切的模样,虽也是穿着火红的衣裙,但神色和她醒来之前看见的那一位完全不一样——这才是她的师尊。
就连右眼那根过分外翘的睫毛都和自己记忆里一模一样,这幻境未免做得太细致了一些。
叶繁枝不由得有些失神。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激动的,眼睛渐渐酸涩,但理智告诉她,这些都是幻象,和城垣村那里的没什么不一样,黎颂泽真真切切是已经死了才对,她现在最该做的,是不要再听这幻象说什么,然后打破幻境和外面的人汇合。
——外面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陈秋落或许暂时不用担心,但若是迟守守被人抓住,大概自己真的就没机会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并且现下时间紧迫,还有不知道多少灵核碎片等着她收集,收集完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不能辜负这百年来等着她的人的心血,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阿蕊呢?她没和你在一起吗?”说着,一丝红色灵光自黎颂泽的手中显出,将要隐没进叶繁枝身体里时,却又被她自己召了回去。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师尊,怎么了?”叶繁枝还是下意识地朝她靠过去,挪动身体时,眼神顺着黎颂泽的目光,望见了自己手上的灵戒。
她也是一愣。
——右手上的灵戒正发着一闪一闪微弱的红光。
这是灵器想要认主的意思。
那么就说明,眼前的人真是黎颂泽本人?!
不、不对,不应该……她不是……
“小叶子,”黎颂泽的音调低了些,“你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她似乎在斟酌用词,像是想说很多东西,但最后只说出来这么个问题。
叶繁枝心念一动,她没去追问为什么师尊会这样说,因为她看出来师尊大概是明白了什么,这是在给她机会。
但是她想问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即使她自认为自己和师尊亲如母女,却还是觉得对方有很多不曾告知自己的秘密,比如为什么当年师尊在渡天劫失败时,身上会流露出魔气;为什么当年师尊会在从城垣村回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为什么师尊每每在提起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时,总是模棱两可地带过去;为什么师尊对于当年的那位“花二”,会毫无印象……
这些问题她曾经都问过师尊,但师尊都未正经回答过,那么她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更加迷离的、自己偷偷发现的问题,师尊还会回答吗?
但看着眼前黎颂泽似乎变得透明了一点的脸庞,叶繁枝明白,这次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能从本人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真实回答的机会了。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同师尊“本人”见面。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憋在心底很多年未能说出口的话:“师尊,你瞒着我的、最大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黎颂泽仍然温柔笑着,似乎并不奇怪叶繁枝会这样问,思索片刻后,她垂下眼睛,微凉的手覆上叶繁枝戴着灵戒的食指,“我有心魔。”
“所以那些事情都是心魔做的?”
叶繁枝没有明说是哪些事情,但黎颂泽却微微摇了摇头,“这世间,不会有人冒充我。”
叶繁枝一哽。
所以当年在松雪峰上的那个,是师尊本尊的心魔?难道所有事情,都只是自己想复杂了?那一直以来,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可是……
“小叶子,”黎颂泽复又开口,她耳边的青丝已然变成灰色,连嘴唇看起来也没有血色了,“我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叶繁枝想说当然没有,但手上受到的力度却大了些,黎颂泽接着说:“你记住,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离开松雪峰,再不要回去……带上阿蕊一起走,如果可以,也不要去月韵山。”
她的身体已经趋近透明,叶繁枝可以透过黎颂泽的脸看见她身后的黑暗。
像是雾气一般,它们慢慢攀上黎颂泽的身体,渐渐把黎颂泽的衣角揉进无边的黑色,接着是发尾、指尖……
叶繁枝知道自己不可能答应师尊的这个要求,所以只能抽出手来驱赶着这些莫名的雾气——她明白这是徒劳,但她私心想要和师尊再呆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忽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叶繁枝却哽了一下,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她看见黎颂泽已然变得透明的心口处,缓缓浮现出一片闪着红色幽光的灵核碎片。
她没有立马将它拿出来,而是艰难地喘了口气,轻声说出一开始她就想讲的那句话:“师尊,我很想你。”
还没有等到回答,眼前的黎颂泽便像浓墨入水一般忽地散开了,不再留下任何痕迹。
“叮——”
那枚灵核碎片挣扎着再闪动几番,最后彻底没了颜色,落入叶繁枝手中后,自行融入了手上的灵戒里。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腿边的青案便“轰”地发出一声巨响,叶繁枝刚侧目看去,眼前便被一道白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