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青十六年,冬,十二月。
夜国与南星正在交战,此战至今已半年有余,算起来胜败参半,败仗略多。如今战局混乱,前线战区警戒,将帅军师屡屡商讨战术安排,兵士们日夜不休训练。
弘农郡,栾川。
上月战役后祝叶升至镇西将军,更是为荆北战区副帅。年纪轻轻官至此处自是引来不少人的瞩目。艳羡器重是好的一面,然暗中的忮忌谋害令人忧心。
无论如何,祝叶被委以重任……祝魏自然为他而,喜。
*
营帐之内。
“只是如此一来,阿兄就不能陪着你了。尘嘉良善和气,他会照顾好你的。”
祝叶细致用软皮擦拭刀刃,有些犹豫补充,“若他也忙,与玦就去找飞燕……他还是靠谱的。”就是有些刁钻。
祝魏放下兵书,仰起脸抬眸看他,“好啊。与柊只管去南边督战,我们在这后方多是无趣虚度光阴,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若无调遣,吾都要闲得去山上打兔子了。”
“栾川哪算后方?距离荆州可不算远。”祝叶苦笑,继续给剑上涂抹油膏养护,“若是沈耀别出心裁再搞一出突袭,我们恐怕又是要焦头烂额补窟窿了!”
这场战斗越拖越糟,如今想快些结束的是夜国。尤其是中部战区前段日子接连两次中了敌方圈套,若无祝叶那次胜利,真是要让全军士气颓丧了。是以封赏格外丰厚,大有振奋人心的意图。
祝魏置身战场亦是心知肚明,“……也怪。眼下部署已是最好的安排,师傅他们也未想到之事,我们这些小喽啰怎好僭越?”
“想来最迟年后,战争会结束的。我该走了。”祝叶拍拍她的后背,转身收好长剑,扬起一笑,“再会。”
祝魏笑着点头。
*
是夜。
冬日寒冷而干燥,萧索荒芜。夜里寂静,冷意更甚。
目睹祝叶高升离她而去,祝魏不免郁郁寡欢。
祝叶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忠心又有才能之人,她黏着他、依赖他,不愿祝叶离开她的视野。只有祝叶是属于她的,她必须快些成长好跟上他的步伐、超过他,让他挣脱不开自己的拘束才行。
然如今年幼断不会被委以重任。她只能白日苦读书典研究战术,夜里借着月光习武练剑。潜心修行,等待来日机遇。
剑术相当枯燥,持续重复。她挥剑击打,招式变换凌厉敏捷,体力逐渐消磨,动作中渐染焦急。
下一瞬,一剑脱力掷出,长剑高高飞起,甩向远处暗林。
“小心!”不可见处慌乱声音传出。
祝魏警觉后退,厉声,“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我、我这便出来,你别出声,我不是坏人!”那声音忙回应。
月光明亮,云层褪去。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士兵举着那把剑,从暗处走出。此人身量很高,除了祝叶,祝魏还未见过这年龄就如此高挑的男子。
少男尴尬无措,弓着身子小跑过来,手忙脚乱将宝剑双手奉上。
祝魏接过剑,当即抬剑抵在他脖颈处。兵刃森冷,她目光审视,“军法严苛,是谁准你夜里跑来此处的?汝图谋些什么?”
那士兵一惊,抬眼瞧她,慌乱辩解:“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凑巧罢了,我意外瞧见你了,又见你夜夜过来练剑……这么年幼却这般勤奋,所以我才将你视作了榜样!”
没教养,说起话来不分尊卑。祝魏嗤笑一声,“你不知吾为何人?”
少年人摇头,小心翼翼指了指剑,“没见过。不过应是个贵人。这是值千金的好剑,你的香味和穿着也能看出来。”
“因何偷窥?有胆子跟踪却不敢堂堂正正与我一见?”祝魏便也顺势看向他的穿着——寒酸简朴,不过还算干净,这点在军中其实少见。
此人更加僵硬,难以启齿般别开视线,“是在……偷师。你的剑术很好,我从没见过,不自觉就被吸引力了。”
这种事可大可小,的确很多人忌讳这点。祝魏不动声色放下剑,问:“瞧你这年纪也该参加过几次战争了,至今可得过什么军功?”若有潜力,她不吝于抛出橄榄枝。
氛围总算不那么剑拔弩张了,男子直起身子,有点骄傲:“第一战下来我就做到了什长!不过后来得罪了都伯,就又成了普通兵卒……也没机会去前线砍人头晋升了。”
祝魏登时兴致缺缺。
军中常见之事。兵卒素质不高凶性极强,为军功赏赐各种钻空子手段屡见不鲜。当初甫一用人耳统计,便有兵匪去割下村民耳朵混数。严惩后恢复首级记功才算正常,毕竟官府户籍审查严格后果严重。
而连这种小事都应付不好,此人于自己用处不大了。
但顾念祝叶不在她总是不太心安,不欲与人结仇。祝魏敛去脾气,淡漠转身:“你若想看便光明正大看吧,我不介意这些。”大步径直离开。
“太好了,谢谢你啊!”
少年在后头振臂欢呼。
*
月末,距离年关更近。战事不顺,被南星牵制着的僵持状态不免令人灰心。
前两日下了初雪,雪势不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意愈深,野物也没了活动迹象,失了野猎乐趣后军营生活更是枯燥乏味。适龄兵将都被调去了前线,唯有伤员被遣回此处。
帐内炭盆烧得旺盛,热意盎然。
自上次离开后祝魏再没见到过祝叶。听闻沈耀的招数层出不穷,夜里命一波人哀哀婉婉唱北地乡歌、将生了疫病的病畜尸体投掷过来,更是时不时搞个突袭,专门朝后方之地的粮草辎重射火箭,搅得人心力交瘁。
越是处于颓势,越是容易继续下坠。不少兵卒的精神状态都如绷紧的弦般岌岌可危,看不到前路,看不见希望。加之那些疫畜感染了不少人,天寒地冻,雪上加霜,病势更难抵挡。
就连他们这里也开始熬煮草药,药气飘荡在各个营帐中,药的气息掩盖住其他一切味道,热腾腾的药汁带来温暖安心,压抑的氛围总算被粉饰下去。
天色渐暗,外头又开始下雪了。白皑皑的雪地反射出流丽冷光。祝魏将一团雪拢在手心,目光沉静,缄默回到帐里。
……今日又练不了剑了。
不过祸兮福所依,雪夜敌袭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她或许能安心睡一觉。
她吹灭烛灯,四下唯余零星光点。她只脱去斗篷便躺下歇息了。
*
陡然间巨大声响传来,外头霎时间变得混乱。
祝魏蓦地惊醒,本能抓住枕边长剑后才彻底清醒。刺眼火光从缝隙处射入,不详的危险气息令人惴惴。她迅速意识到南星军选择在一个不该发动袭击的夜晚,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各方喊声与兵戈交接的声音乱糟糟理不清,战况未知。祝魏拔剑,快速离开引人瞩目的重要营帐。
黑咕隆咚的夜里,火焰焚烧粮草营帐时的火光高涨,如此突兀显眼,而赶去救火的人寥寥无几。双方兵卒奋力厮杀着,已经突破防线冲入的敌军在不断移动搜刮营帐。祝魏环顾一周,却不见几个有头有脸的将领。
……人死了,跑了?
她如坠冰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中。
不该守,该寻匹马逃命才是——
然眼前火海横亘,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没有前路,她只能拼尽全力地挥剑与阻挡在前的一个个敌兵厮杀,不知疲倦般用尽全力砍击。
太凶险了。
祝魏不知是亢奋还是畏惧,只觉得身上每一寸都绷得极紧。她不得不不断躲匿逃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谋算什么规划全部抛之脑后,她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只为保命而杀戮。
剑卷刃了,她便搜刮地上尸体的武器继续战斗。可手臂越来越酸,她好像不是在挥剑,而是在依靠身体移动将沉重刀剑甩击出去。
视野盲区,恶狠狠的一刀向她的后背劈去。
恰在这时,一人快步跑来提剑挥上。兵戈碰撞,那人毫不留情地一刀结束敌人生命。
祝魏滞后转头望去,“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