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渐歇,晴空初霁,洛阳城中又传出各种热闹声音。
奉常府内。
方才雨势凶猛,淋湿了晾晒在院中通风祛味的陈旧竹简。这会儿雨过天晴,东方秀命仆人再度将东西摆出来,小心翼翼擦拭晒干。
庭院植物丰茂,落雨后空气愈是清新。他犹豫一会儿,索性直接坐在院中读书。
读的多是些时下文人所作策论,以及一本篇幅甚长的游记。近来这本夜游记卷一可谓脍炙人口。书中记录着一地区的风土人情,其中见闻感想无不让人惊叹称奇。
因着作者本人正陷入舆论风暴,加之文笔妙极,此书迅速风靡星夜两国。作者算半个熟人……祝魏前妻,冯妙。
这二人成婚时掀起波澜,和离也让人始料未及。东方秀知晓她离开了洛阳,本以为是承受不住舆论压力而逃避,未曾想倒是去亲眼观览河山美景了。还突破了诗人的局限,长文也写的这么好。
啧啧。东方秀心情微妙翻开书页,很快被内容吸引,全神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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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天色渐暗。
一侍从前来传报,“禀告大人,前院传二公子前来府中拜访。马车已经驶入侧门了。”
东方秀迅速回过神来。
“倒一壶葡萄酒,也带点桃子和点心上来。”他缓缓放下游记,想了想,又将它掩藏在一摞书卷的最底下,正襟危坐,“将这堆书原封不动搬回室内。”
“是!”
安排妥善,东方秀起身走向院门处等候,与从外头进来的祝魏恰巧相迎。
“参见殿下。”他恭敬作揖。
祝魏抬手阻拦,浅淡一笑,“何须多礼?你我私下相见便是至密友人,先生莫要同我生分了。”
“谢殿下。”东方秀直起身,指引,“秀已令人准备酒水,您先请坐。”
祝魏莞尔,大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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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幽静温馨,烛火明亮,轻微摇曳。两个小桌拼到一起,二人面对面而坐。
很快,侍女们端着漆壶酒樽、新鲜桃子和点心前来,将桌面摆满后又有序离开。
东方秀拎起漆壶为她倒酒,“陛下赏赐了些葡萄酒,味道酸甜香气馥郁,想来殿下会喜欢。”他放下漆器,握着酒樽平稳递去对面。
祝魏接过酒樽,微微嗅了嗅,眼睛一亮,“的确香!”又抿了口,“有点涩,尚可。这是好东西呀,西域那里酿的酒有很多魏都不喜欢,今日这酒味道倒是不错。谢过先生啦。”
“殿下满意便好。离开时我让人在马车上放一陶坛酒。”东方秀抬眸,“您一贯忙碌,想必今日仓促来此亦有要事相商。殿下直言。”
祝魏放下酒樽,与之目光相迎,“小事而已。主要是想来见见您。左右今日闲暇……不妨由您猜猜看,适才魏去见了谁?”
屋外又下起了雨,噼里啪啦,落雨声不绝如缕。
东方秀勾唇,略一思索,又端详她的神态。
“那臣下冒犯了。”他一手虚握抵在下唇前,“臣观之,殿下神色舒缓、眉梢微扬,想来心中轻畅,必是有好事发生。听闻那盗酒案的贼首已然伏诛,莫非殿下从他口中翘出了有用线索,先前去见了什么关键人物?”
祝魏波澜不惊,手指轻叩了下桌面,“错。再来。”
东方秀不动声色瞥了眼不远处的书案,又道:“请容臣下失礼,听闻蔺夫人产后卧病在床,久久不愈,殿下重金求索天下名医时日已久。莫非终有所获?”
祝魏摇头,一手扶额,“拙荆抱恙月余,如今连公羊都束手无策,何况他人?”
“臣下冒昧!”东方秀蹙眉,这下也犯了难,“这,恕秀蒙昧,还请明示。”
祝魏义正辞严:“先生这是认输了?若是如此,那您便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才行。”
“……殿下还真是,善于见缝插针。”东方秀无语,并未拒绝,“好罢,您说。”
祝魏轻笑,指了指窗外滂沱大雨,“先生瞧瞧这天气,若执意要出行必是满身狼狈。既如此今夜魏便不回去了,你我同榻而眠,可好?”
屋外的雨声骤然清晰,潮湿的空气也好似登时涌入。
这要求出乎意料。东方秀惊讶地张了张口,眼波流转,规矩道:“恐怕不妥。殿下金枝玉叶,怎好如此委屈与我同榻?秀自是要收拾出最好的房间供您一人休憩。”
“不要。”祝魏挑眉,质问:“分明是先生自己渴求之事,如今魏大发慈悲特意上门来助您还愿,您怎么还这般欲拒还迎?还是说那日您蒙骗了我,嗯?”
东方秀眉头一跳,忙拱手:“臣下岂敢。只是那夜乃是情之所至时的糊涂之言,如今神志清明便要顾念君臣有别,秀不可逾矩。”
祝魏眯了眯眼,“一而再表明抗拒,吐露拒绝之语才是逾矩。”
“不许多说。尊下再做推辞便显得惺惺作态了。何况这是要求、是命令,您既已应允岂能反悔?”她一杯饮尽,面无表情将酒樽高高举起,“再来一杯。”
东方秀无奈抬眸,起身走过去接过酒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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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风雨大作,偶尔有闪电划过。
沐浴后祝魏快步返回,负责给她擦干头发的几个侍女在后面断断续续跟着。东方秀坐在书案前阅读,放下竹简望着她,语气关切:“雨水不断寒气难防,殿下莫要任性,早点收拾好小心风寒。”
祝魏不甚在意,慢悠悠走过来坐下,侧目回望,“就在这儿吧。”她又姿态俨然瞥了眼面前人,语气不明,“可有打扰到先生?”
“是!”侍女们凑了过来。
“……殿下这是怨我了。”东方秀眉头微皱,手指捏着竹简摩挲,浅浅喟叹,“秀怎敢与您疏离呢?只是尊重过甚,不愿破坏这份尊卑秩序。若您甘愿与吾同眠,在下心中唯有荣幸、唯有欣喜。”
祝魏轻哼一声,笑吟吟,“先生多虑了。魏只是想看看您在读什么书罢了。”说着,她从那堆书简里取出一卷摊开,特意叮嘱一番:“吾也要潜心阅读了,您可别打扰我。”
东方秀不置可否,见她一副正经模样,遂也垂眸安静阅读。
室内有许多灯,烛光呈暖黄色。对面人身上有种种馥郁香气,此刻来势汹汹地四处弥漫着。
……说起来,此人来时就连沐浴之物都准备好了,难怪顺理成章提出要求,不容他拒绝。想来那夜被他猝不及防的话给惊到,耿耿于怀揣度愈深,此番做足了准备必要打消他的疑虑。
东方秀收起杂思,正欲专注研读时,对面人突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