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里是什么意思?”
祝魏将自己的书卷递过去,抬眸直勾勾看他,状似无辜:“魏看不懂,先生讲给我听!”
东方秀一怔,接过竹简忙认真看了眼,狐疑看她,“……殿下当真不知?五年前在司吾时,秀曾为您仔细讲过这部分内容。”若旁人如此遗忘倒是正常,可那是祝魏,他不信祝魏会忘。
“是吗?间隔太久,反正吾已经记不太清了。”祝魏蹙眉移开视线,夸张叹口气,“恳请先生再仔细为我讲述一番吧。周文王周武王什么的,将保训从头到尾仔细讲讲!”
——嗯,假的。
东方秀抽抽嘴角,只得道:“殿下如此,秀只好从命。舜测阴阳之物,咸顺不逆,得中道。中道者,正道也。为遵循天地自然规律之道,和谐之道、中庸之道,不拘泥于是非黑白,譬如五行八卦,阴阳调和轮转,日月更迭潮汐涨落,为君子所能秉持……”
耳畔声音不断,祝魏淡定瞥他一眼,默默查看起了桌上的其他书卷。
当年她最烦的就是这种文绉绉乱糟糟的篇幅,听得人昏昏欲睡。未曾想今夜不顺,随手一拿竟拿了本这个……她才不要看。可对面人倒是专注,哼,那她自然要打扰他了。
“……最终尧舜禅位,成一佳话。”
东方秀平复呼吸,总算把这部分简略讲完。在不断跳跃内容、甚至讲了些莫名其妙的部分,却不见对面人质疑时,他便已经注意到祝魏明目张胆的小动作。
祝魏晃了晃手上书本,弯了弯眼,先发制人:“好巧啊先生,这本书您也看了?”
“啊,殿下也知道?”东方秀有些意外。
“是。”祝魏随手翻开几页,轻松平静:“写的很好。我素来不爱读诗,但这本游记却十分精彩吸睛。甫一翻开,便让人忍不住沉下心来彻底读完。”
东方秀注视着她,释然浅笑,“是我狭隘了。原以为您会挂怀私事,是以先前有意隐瞒。却忘了殿下一贯爱才惜才,潇洒倜傥,不是会沉溺于过去是非的人。”
“呵呵,非也。这只是一时的评断。”祝魏勾唇,话锋一转,“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快睡啊。吾还未向您坦白此前见过谁呢。这可是大事。”
她起身走向床榻,侧过头古怪一笑,“何其凑巧,外头下着雨,正是适合讲鬼故事的场合!”
东方秀收拾好书卷,起身跟上。
*
床榻不算宽广,却也足以让两个高大的人抵着肩膀正面躺着睡。
一路走来,其他灯盏一一熄灭,只留下床边两盏烛灯照明。室内骤然变得暗蒙蒙一片,迷离模糊,令人悚然的冷意无缘无故冒出。
两个人缄默站在床前。
到这份上了,东方秀微微有点紧张。
——现在祝魏为了证明她绝非身怀秘密,而主动与他同床共枕;而他为了保命,需要假装未识破这一皇室秘辛,只是在同一个要与人同榻而眠来证明关系匪浅的矜贵殿下胡闹着睡一夜。
他状似无意瞥了眼身旁,惊得后退半步。
……祝魏已将开始脱衣服了。她动作流畅地解开玉带取下玉坠,脱掉直裾,坐下开始脱鞋袜,而后一眨眼功夫钻进了被子里。
她平躺着,身体被被褥盖住只露出头。祝魏抬眸看向他,催促:“快点吧先生,该熄灯了。”
东方秀没吭声,效仿她速战速决。
*
落雨不停,室内漆黑。窗畔透出的光相当黯淡,唯有偶尔闪电时才会照亮一瞬。
衣着单薄的祝魏近在咫尺。她身上咄咄逼人的香气像沼泽像深海,从中钻出道道绳索,纠缠着近乎要将他吞噬其中。诱惑者,蜜糖也,砒霜也。东方秀头脑清醒异常,理智压制住全盘杂念。
……然诱惑层出不穷。
祝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好似轻飘飘的湿漉水雾。距离太近了,他能感知到耳畔传来的潮热温度。
“白日里魏见到了清延。”她浅浅叹口气,抱怨:“原以为他长大了,可没谈两句话,却又暴露了幼稚的地方。他还是那般烦人,对我又狠心、又狠不下心,哼,真是可笑。”
东方秀忽然间注意到了她的语速。
其实她一贯如此,唤人名字时速度稍慢,好像打断一瞬、又好像拐了个幅度不大的弯,似是在多情地品味那几个字一般,有点暧昧有点柔和,像水中涟漪。
“你有在听吗,先生?”祝魏不满地轻轻推了他一下。
东方秀缓过神来,扯谎,“抱歉,是臣下一时困倦。”
……坏了,真是坏了!是因为距离太近了?还是因为衣衫单薄同在床上?为何氛围如此不可避免的引人遐思?白日里闻着正常甚至发腻的香气,为何变得如此诱惑?连她说人坏话,自己也感觉大事不妙了!
东方秀咬咬牙,脑海里劝解自己。
——首先,古往今来,若一男一女同在床上且这二人并非亲人,那么无论是故事还是现实里都会牵扯到情事。床就像一个色I情符号,这是一种非常正常的联想。
二者,一个正常男子不可能没有需求。只是他一贯极为克制禁欲,主动阻断异性靠近,遂能遏制。然无独有偶,现在一个年轻漂亮的美人就在身旁……难度骤升。
三者,三、三者——
变故横生。
祝魏一下子靠过来,俯在他身上双手扼住他的脖颈,并未用力。她阴沉着脸威胁:“汝今夜已是第三次忽略我了!东方秀,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如若不然,哼,今夜汝休想安眠!”
东方秀抬手利落拨开她的双手,翻过身背对着她。
他喘口气,解释道:“太热了,殿下。太热了。”
他心跳如擂,离远点后好像清醒了些许,“时值夏季,外头下着雨屋里便闷热难耐。秀忍受不了这些热意,若不离您远些,臣真该考虑再脱层衣服了!”
“……原是这样。”再脱就没衣服了。祝魏有点尴尬地躺了回去,语气闷闷:“可我们说好了要讲白日之事的。一到床上先生便半句话也不听了,魏不免心急。”
东方秀冷静下来,语气微妙回应:“人的冷热喜恶不尽相同。秀怕热,而殿下似乎怕冷,非但不觉闷热,反倒被子盖的那么高还要将襟口拢得极紧,若非秋冬初春,秀是断不会这样入睡的。”
“魏,的确有些畏寒。”祝魏在黑暗里白他一眼,完全哑了火。
麻烦解决,欲念消退。东方秀心平气和:“夜还很长,殿下可以谈正事了。”
祝魏微恼,还是慢吞吞与他诉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