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房门被敲响。
“进来吧。”祝魏懒散地躺在榻上闭目休憩。两名侍女为她擦拭头发,不远处数位侍女认真仔细地用香料为她熏香衣物,每件衣物包括玉带皆用不同的香,熏得香气馥郁,有些呛人。
东方秀大步而来。
见来人如此悠闲舒适,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笑了笑,“华灯初上,公子这便打算歇息了?”
“先生是在说笑?游神都已经结束了,若不睡下又还能去往何处呢?”祝魏睁开双眼望着他,目光如炬。
东方秀坐在席上,“方才我去府衙打探了情况,将涉及本案的卷宗都看了一遍。那些官吏死相凄惨,被开膛破肚,脏器不全。访问搜查许久不见目击者,此事泄密后更是被传作妖魔所为。加之游神近在咫尺,百姓深以为然。”
祝魏挑了挑眉,嗤笑,“妖魔?”
擦好头发,侍女们开始为她涂抹发油,是用郁金香或桂花制成的护发制品,同样香气四溢。
“当地官府查到的东西太少,轻易被人左右了方向。”二人相距不算近,东方秀抬袖掩了掩鼻,仍抵挡不住这阵阵幽香钻入鼻腔。
这祝魏身上总算被各种香气包裹。花香、草木香、香料的香气,甚至她自制的水果气味的香……气息冗杂馥郁,明明都是无攻击性的甜美气息,却因太过强烈与复杂而显得咄咄逼人,仿佛隔着数里都能闻到,令人退避三舍。
“这兖州派了个邓虞,徐州又是墨芝。两边都不愿新来的官员就任,统辖枢纽之地借以辐射整个齐地……如今果真如愿以偿了,却都要推卸责任,蓄意渎职阻挠调查。”
祝魏好整以暇站起身来,随手拿起外衣穿了起来。
这种地方多年来早已构建起坚固的官僚体系,推心置腹互相庇佑。如今遥隔甚远的皇帝想要重新洗牌,空降一个能够力压其他人的清正高官——
……那些惯是作威作福、劣迹斑斑,享受过权利在手好处的当地势力,怎能容许这等分权夺利之举呢?
她固定好腰间玉环,皱着眉想了想,“天高皇帝远,这种偏远之地地方豪族横行。必要时还是得拿人命立威。”
东方秀利落站起,大步靠近,“今夜时机正好。我等初来此地,消息并非人尽皆知。二者,夜半更深,那些惧于鬼神之说的人难免疏忽。公子何不亲自去看看那凄惨可怖的尸骸,比对卷宗?”
“有理。”祝魏配好剑,也给他递了一柄,“走吧,我们得快些行动。”
四下阒然,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东方秀接过剑,语气迟疑,“……我们?”
——怎么自己也要去探查情况?他理应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定位吧?才不要去看那些脏污不堪、恶臭难闻的尸体!
“你我足够了。柳邴早已派去拜会城内家族,以玄学之事结交他们。至于祝栀和南宫灯,我派他们去交接印信,紧盯着府兵和城内驻军动向。先生还有何顾虑?”
祝魏歪了歪头,理所应当道:“若真要阻挠我们,带多少随从也无济于事。何况他们才不会这样轻率行事。”
……怎么人人都有差事。到这份上了,东方秀无话可说,蹙眉点头,“呵呵,那走吧。”
*
停尸之地建立在地下阴凉处,夜半时分,格外阴森寂静。
这地方建的粗糙,往日里打扫的也不是多么勤奋,走在路上能看到各种积灰、生出蛛网的角落,腐朽的气息混杂着尸体臭味,令人作呕。
东方秀默默靠近前方举着灯的祝魏,低头嗅了嗅沁人心脾的香味,总算缓解几分恶心感。
祝魏并未注意到他的嫌弃。她专心致志观察着四周环境,紧盯着前方领路的差役和仵作,无暇分心。
走了许久,几人总算抵达。
差役带着他们走到正中间的尸体前,掀开白布,“这是那位赵大人,也是尸体被损毁的最严重的一位。”
祝魏接过仵作记录翻看,低头一一比对。除了胸腹处的巨大伤口,全身上下再无伤处。疮口无血癊,断骨无血晕,伤处苍白,的确是死后才遭到的开膛破腹。此人失去的脏器最多,胃肠心肝肾皆消失无踪。
“已经查过是否中毒?”祝魏瞥了眼仵作。
仵作点头,语气为难,“赵大人脏器缺失的太多,只能确定不是砒霜所致。也并非吸入毒气,血液正常,既无瘀斑亦能凝固,也无什么异常之处。至于其他毒则难以检验……”
祝魏若有所思走着,“其他人呢,可有漏网之鱼能查查看?”
“有两个侍卫胃部还在,我们检查也不见颜色质地异样。”仵作又掀开白布,指了指,“没有毒物残留。”
祝魏举起尸体的手观察指甲,皱眉问:“没有外伤也并非中毒,查不出死因?”
“我等早已将尸骸仔仔细细检查过,全身上下连个怪异的出血点也没有。眼下查出的情况只能是这样了,实在是条件艰辛,不足以断定情况啊!”仵作惶恐跪地。
祝魏轻轻挥手,“起来吧。”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如影随形的东方秀,无奈道:“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掏走脏器。看来要么是中毒,要么是用了什么精巧手段避开仵作查验……譬如用柔软织物将其捂死?”
东方秀道:“恐难再有收获,我等先离开此地吧。”
原本这也不是此行的重头戏,不过是为了眼见为实,故来此地一探究竟。祝魏没有异议,“走吧。”
几人遂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