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青二十八年,八月中旬。
当见到雨师云师驾着马车来到这座宫殿接她离开时,祝魏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为期三月,幽禁终于结束了。
祝魏目光沉沉如镜蒙雾,面无表情坐于车内,始终未开口。
车轮滚动时而颠簸时而平稳的感觉,踏出宫门后逐渐听到的嘈杂喧闹的市井声音,或香或臭混杂在一起的种种奇妙味道……总算得以连接外界,五感好似渐渐清晰。
微弱的火焰噌地涨起一般,她的思绪已然恢复。
“我需要知道这几个月间的情势。对我的处置陛下可曾下旨外示?这期间有何重大政令?”她目光清明,锐利而平静。
雨师缓缓开口:“陛下并未提过您的事情,亦未对那些捕风捉影的言论作出裁决。正因如此,朝野内外各种猜测甚多。”
“更是因洛家覆灭的时间太过凑巧,不少人怀疑此事与太子遇刺一事有关,从而疑心公子受困亦是归咎于此。朝臣能根据陛下的惩处手段来判断,多是不信这说法的……只是朝野之外,舆论不太好。”
他补充,“这类手足相残的说法在民间流传得颇为严重,似乎是有人做了首打油诗,又由此写了个隐喻的话本,还将曾经的七公子一事也算上……源头难探,屡禁不止。”
云师道:“两个月前,陛下册封十八公子为辽王,封地在辽东。但又特意追加圣旨,容许他成年后亦不必就藩,可以留在洛阳。”
“先前作战在南方拓展疆域,这几个月间陛下对新征得的土地做出划分,除了相应郡守等官职全部派中央的人过去,还将原本一体的地域划分开,设立了几个能监察附近州郡的枢纽区域,权力大而领域小。这政策尚在推行。”
“除此之外,便是本月初齐地似乎出现了些许动荡。此事目前尚在调查,今日早朝传来急报,称派去的几个官员皆横死途中,死因扑朔。陛下震怒。”
云师看了眼她,摇了摇头,“除此之外,都不算什么大事,殿下。”
他又继续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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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另外二人说了一路,马车已然行驶到了府中。
接收了大量信息,未知带来的困惑迷茫彻底消失无踪,祝魏对眼下情形了如观火。她利落跳下马车,落地后心情不错地环顾着自己的府邸,总算有了些尘埃落定的感觉。
朝廷的波诡云翳暂且搁置一旁。今日她需要调动起自己的积极性,让自身快速回到正轨上。
至于民间的恶名她更不能管。毫无疑问,这就是皇帝对她的惩戒之一。
实际上在太子死后无人将这件事引到她身上,两年后的如今骤然爆发,所谓风波都是她被“无缘无故”圈禁后,引起世人的诸多遐想。
这局面解决不难,人们的好奇心重点其实是那则圈禁令。
她需要尽心竭诚表现,以功绩证明能力,则皇帝有朝一日或许会在某篇文章内随意提两句,这便是对此事最为权威的澄清了。忍一时而已,往后甚至会因为“沉冤昭雪”引来舆论反哺,这亦是好事。
……是了,现在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了。
祝魏转了转眼珠,想了想,还是先处理一番后宅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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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祝魏闻声望去,只见习烙和红融正站在不远处。习烙晃了晃手帕,当即笑盈盈朝她走来。
这人曾经在灾民堆里装作神母娘娘,故而打扮得十分老土。然今日一瞧,换上正常装束后倒显出几分美感,气质极佳,沉稳大气。
她勾唇,真心实意称赞:“许久不见,你这副模样倒是好看多了。若是再戴上那个两尺高的古怪方帽,我可不敢告诉旁人自己娶了你啊!”
“殿下怎么还拿妾身打趣!”
习烙眨眨眼,不经意瞥了眼身边二人,低声问:“前些日子不见您的踪影,外头流言蜚语可不少。如今殿下脱了困,想必是麻烦已除。我等可要出手处理掉那些人?”
祝魏云淡风轻,抬臂将娇小的人揽在怀里,边走边说:“不急。这事尚未结束,我自有打算。你且告诉我这几个月府中的情况,慢慢说。”
“三个月前东方先生联络我,称您目前不便现身。是以他带着我登上了殿下的府邸,向冯夫人道明一切。”
习烙眼波流转,瘪了瘪嘴,“……反正如今一切安稳下来了。二位夫人都是好相与的性子,待我很好,烙受宠若惊。冯夫人清冷高贵,我文才不佳也没有文墨气,相处起来难免别扭。蔺夫人倒是很活泼天真,与我投缘。”
“她们可曾联络过外人?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尤其是蔺姜。”祝魏眯了眯眼,想到了她那位父亲。
习烙略一思索,有些尴尬道:“蔺夫人少女心性,近乎日日都要出去玩耍集聚,精力旺盛。烙无法知晓她的全部动向……”
她抬眸望着祝魏,“不过她不像心中有鬼的样子。烙阅人无数,这点眼力还算有的。”
祝魏微微瞪大双眼,戏谑:“看来这丫头反倒将你征服了。”她无奈,“那说说冯夫人吧,她呢?”
习烙抿了抿唇,目光复杂,“夫人看起来心事重重,总有些忧郁的气质。她近乎不会离开府邸,偶尔出去时我派红融等人盯梢,却也不见什么异常之处。往往逛逛书斋、参加集会,便立即打道回府了。”
祝魏自然知晓她心中忧思。
已然探听完消息,她将怀中人松开,垂眸与她四目相对,“行了,我得去看看潭泽。烙儿,再会。”
“殿下您日理万机,这好不容易见了面也留不住人!您去陪其他夫人吧,妾身只好独守空闺了……”习烙抬袖掩唇,弯着眼睛看她,看不出半点真切的伤感。
“你啊。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何必拘泥于一时?”祝魏摸了摸她的头,遂大步离开。
习烙笑着看着那背影远离,心中生出几分苦楚。
——为何明明为她做了那么多,还是感觉若即若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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