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静注视着臣子离开,直到东方秀的背影彻底消失。
祝武冷冷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对着门,道:“开门。”
两旁侍卫依言打开门,他大步踏入其内,身后的门登时又紧紧关闭。
刚睡下又听到声音,床榻上的祝魏抬眸怔怔看他,反应过来才慌乱爬下床,跪地叩首:“参见父皇!”实在在她预料之外——所以方才祝武就默默站在一旁,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整场对话?
祝武淡淡瞥她一眼,撩开衣摆坐在桌前。他拍了拍身旁位置,“过来。”
“是。”祝魏抬眸看他一眼。
然掀开被褥见到自己光裸的脚,她只得又道:“孩儿尚未着鞋袜,恳请父皇稍作等待。”当即坐在床边快速穿好鞋袜,这才小心翼翼伏着身子膝行过去,乖顺坐在了他指定的位置上。
祝武神色微敛,摸了摸她的头,问:“魏儿,怎么不告诉东方秀?”
——这是怀疑东方秀入宫的原因了?她不能令祝武格外关注二人间的关联。
祝魏略一思索,眉头微蹙望着他,轻声辩解:“这个秘密连父亲都未告知,孩儿断然不会拿去对外人说道!至于那南宫漠如何得知……魏亦不知,当真不知。”
说着,她缓缓眨了眨眼,眼中又是水汽氤氲,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祝武骤然沉了脸。
他眯了眯眼,语气幽幽警告:“若非当真想被开I苞,就别继续勾引朕了。再敢投怀送抱……执意如此,朕会让魏儿得偿所愿的。”
他早已给过祝魏后悔的机会了。那日她衣衫半褪、泪水涟涟诱惑他,祝武忍住生理反应离开。可若她不怕死地再次献身——福兮祸兮,她将没有退缩的权力。
……?
祝魏大为震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武怎会说这种下流话?
*
十日前那日,皇帝已经给她下达了圈禁令的最后通牒。祝魏无论如何都不能乖乖领命,否则她的命运将会自然而然地被草率决定,往后急转直下、尘埃落定,便是断了自己的青云路。
然深宫之内重重包围,她却也没有本事顶撞圣意,抗旨不从……
是以危急关头,这才灵光一现想了这出把戏。以毫无攻击性、谄媚卑微的姿态,去抗旨不遵。
祝武虽不算什么圣人楷模,却也是遵守纲常伦理的明君。那种情况下断然不会被她引诱,甚至会因为她的自甘堕落、不择手段而恼怒,愤然离开。
——只是有些自以为柳暗花明的妙计,何尝不是后患无穷的烂棋!选择用以色侍人手段恶心人的时候,就得考虑好此举会不会反过来被人嘲讽。
祝魏黑了脸,后退一段距离正襟危坐,正直得不能再正直。
但顾及现在还受制于人……
她咬牙,又微笑着承诺:“此前荒唐谬误言行,皆是一时情急、糊涂之举。臣下万不敢再度卑劣行事,恳请陛下宽恕吾之罪行!臣定洗心革面,求索光正伟岸风骨!”
“哈哈,怎么这么乖?朕不过说了几句玩笑话……汝登时便一改柔弱不堪,装腔作势起来了,嗯?”祝武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她的脸蛋,挑眉,“还真是心思善变,惯于矫饰伪行啊。”
——到底是谁阴晴不定?
一时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祝魏未敢躲开他的手,只是面无表情地拧紧眉头,语气闷闷求饶:“孩儿不敢,求父皇莫要取笑了……”
“哈哈哈,果真善变、果真伪饰!”祝武抚掌,笑出了声。
呵呵。祝魏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
时间流逝极缓,令祝魏煎熬难耐。
面前人不怒自威,纵是神色泰然、眉眼含笑,然方才突如其来的轻率言辞令人惊骇……是以她难免觉得祝武接下来的话语意见言外,遂只得虚与委蛇,又要保持严肃、又得曲意逢迎。
天色渐晚。待用完晚膳,皇帝终于感到意兴阑珊,亲昵地抱了抱浑身僵硬的人,这才笑盈盈离开。
殿门紧闭,殿内陷入死寂。
祝魏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糟糕透顶、有害无利的烂棋。
——何其愚蠢何其荒谬,她亲自将自身放在了一个可以被人玩弄亵渎的地位!
当初她用投怀送抱这招时,心中设想皇帝会拘于纲常伦理框束,必定不为所动。然而所谓道德审判的前提在于外界压力,现在无人知晓她的处境,无人批判,这便不是丑事。皇帝大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行其事。
更何况实际上外人以为她是男子,不会有人想到性I事这茬。唯一一个可能会考虑这点的人……
啧。已经被祝武用几句虚无缥缈的婚约哄得团团转,轻易便打发了。
福祸相依,这副漂亮皮囊是优势,便也是会使计划横生变故的劣势。饮食男女,欲望无穷,她怎能自作聪明地认为一个百无禁忌的掌权者会压抑欲望?他哪里像想做圣人的样子!
解除圈禁令遥遥无期,反倒招致了另一祸患。现在她断不敢考虑装孝子泣涕涟涟了,唯恐被人当做蓄意勾引,反将一军。
烛火熄灭,殿内漆黑一片。
祝魏面色阴沉,烦躁不安地踱步,思绪万千。
——决不能坐以待毙!
纵祝武对她没多少宠爱,但是她的能力同样能决定他能对她的容忍程度。既然有罪便该想方设法赎罪,为今之计,还是得联络宫外之人,搞出点需要她来摆平的事端。
并且考虑皇帝首选之人不会是她,此人恐怕得随机应变,不止一次地出手搅弄风云。实在凶险,乃是暗中在同皇帝叫板的虎口拔牙之举。她手里的很多人都不能考虑。能做这种坏事的人,该选谁呢?
算计甚多野性难驯的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狐狸,心怀鬼胎却全然受制于她的看门狗,抑或是——
斟酌利弊,祝魏深思熟虑后,唯一想到的答案只有祝叶。
——她必须想方设法联络祝叶!
*
翌日。
卯时末,天光微明。祝魏意识朦胧睁开双眼时,恰与一人四目相对。
她吓得一颤,登时清醒。
祝武不知何时而来,此刻正居高临下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床榻上明显受了惊的人。
“父、父皇!”祝魏匪夷所思地抬眸望着他,嘴巴张开,完全不知所措。
祝武不说话,甚至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直叫人毛骨悚然。
直到床上人目光退缩,率先败下阵来,二人的僵持才算化解。
震惊过后祝魏已然反应过来。然眼下这情形不便行礼,她只得攥紧被子,干巴巴扯出一个笑,“孩儿失礼!未曾想父皇今日会来此……只是眼下衣不蔽体有失体统,恐难礼数周全。还望您能恕罪!”
“无碍。”祝武挑眉,并未再多为难便利落地转身而去。
祝魏勉强舒口气,但又见到皇帝接下来的举动,那股心惊肉跳的感觉便又来了。
祝武走到了不远处的桌案处,撩开衣摆坐于席上。他懒散地用一手手背托住下颌,自然而然望了过来,“快些起来吧,今日我二人一同用膳。”
祝魏蹙着眉眨了眨眼,“……遵命。”
*
她避无可避,只得尴尬僵硬地在皇帝的目睹下穿衣束发,整理仪容。
殿门敞开,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食物摆放好后又很快退离。
四下阒然。
顶着那种强烈目光,祝魏走起路来难免不自然。靠近后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斟酌道:“司吾三年,这东方秀曾与孩儿有些旧交。加上这两年战时我等同在东线战区统筹共事,也算熟络。”
祝武扬眉,静静看她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