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本就是父皇慧眼识珠发掘出的良才,他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先前孩儿许诺帮他一事却转而不见踪影……想来这才会入宫执意求见,与别的事情断然无所联系。”她十分真诚道。
祝武轻嗤一声,语气冷淡,“好端端的,魏儿提这些作甚?汝对面前的珍馐无动于衷,对朕先前所言亦毫不记挂……”
他不轻不重捏了下面前人的脸,微哂,“唯独对昨日之事心心念念,恨不能撇清关系?”
“孩、孩儿岂敢!”祝魏难堪,找补道:“只是昨日一事魏亦始料未及,内心惶恐,唯恐令父皇误会……”
“用膳吧。”祝武打断她的狡辩,当即开始用餐。
祝魏抿唇,只得罢休。
*
虽然睁眼时的情形实在惊悚,但皇帝来此似乎当真只为了与她一同用膳。
用完早膳,祝武便毫不留恋地起身,走到门扉处又停住脚步,侧过身朝她勾了勾手。
祝魏战战兢兢上前。
“……父皇?”她试探着出声。
面前人小心翼翼抬眸望着他,肉眼可见的困惑与不安。祝武心情不错地笑了笑,毫无征兆俯下身抱住她,再无动作。感受到怀中人僵硬战栗,他又松手,转身离开。
殿门开启又闭合。
只留祝魏一头雾水留在原地,久久无言。
……等她当了皇帝、等她当了皇帝!她也要如此可恶地作威作福,狠狠折磨其他人!
*
原本枯燥煎熬的圈禁生活骤然转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煎熬。
三日期间,皇帝来七次。总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来此,又莫名其妙地离去。威严而疏离,明显并不打算放过她的欺君大罪,可偶尔搞出些颇为狎昵的举动,令人又惊又惧,难以心安。
……可憎至极!
祝魏不止一次思考过该如何刺杀皇帝。只可惜眼下龙困浅滩,她完全被缚住手脚任人宰割。利刃悬于头顶,她觉得难堪,更厌恨这般看不到尽头的窘境。
——绝不能坐以待毙了!
她痛定思痛,遂尝试调动皇帝的恻隐之心,屡屡发动攻势妄图创造契机,以求联络宫外。
五月天气渐热,她湿着身子折腾一夜弄出的风寒,被公羊莲一副汤药草草治好;她划破手臂写了封血书,深刻反省悔不当初,可谓字字珠玑、谦卑万分……
祝武读完了血书。
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床榻上刻意装出憔悴病弱、楚楚可怜之人,问:“想靠这些花样逃出去?”
此时不便于明晃晃索求皇帝开恩。她微不可查地辩白:“长夜闻更漏声迢递,往昔迷雾廓清……若鸿蒙初辟,才知予如何辜负了浩荡皇恩,令爱我者心寒。”
“此前孩儿被心中对权位的贪念与罪责暴露的恐惧所驱驰,仿若被蒙蔽了心智一般,不自量力地妄图瞒天过海,行事愚蠢可笑,有负陛下所托,惭愧羞愤,无地自容。”
“言轻而意重。蒙昧之人未敢再生妄念,如今吾上书陈情,只愿陛下得见悔悟之心如斯。”语毕,祝魏当即狼狈地跌下床榻,诚惶诚恐地伏在皇帝脚边跪地俯首。
祝武睥睨着卑微乞怜之人,“抬起头来。”
闻声,祝魏这才依言而动,仰着脸谨小慎微地望着他。
祝武似笑非笑,不为所动。他轻嘲:“连滴泪也未落下,魏儿这真心何在?”
四下骤冷般,祝魏哑口无言。
祝武好整以暇坐在榻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起初分明安分守己,这几日却开始兴风作浪,魏儿像是另有所图啊。既处深宫之中若俎上鱼肉……此番必是欲联络宫外挑起事端了。尔打算找谁合谋?”
“…孩儿冤枉。沮怍难安,唯渴求尽释前嫌。”祝魏如坠冰窟道。
祝武轻嗤一声,冷淡环顾着殿内布置,漫不经心问:“汝一贯疑虑深重,想来必会事先布局、周全筹备,皆列成书。信函藏在何处?”
祝魏心跳如擂,潸然泪下,期期艾艾找补:“父、父皇,孩儿当真没有骗您!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朕在这里放了三百人。将此处搜个底朝天并非难事,东西你自己呈上来吧。”
祝武威势骇人,皱着眉警告,“没有第二次了。夜朝并未废除前朝酷刑,你若执意作祟……那些疼痛任何人都无法容忍,魏儿,你亦不会例外。”
见面前人小脸惨白,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傻乎乎失了太多血。他眯了眯眼,勾唇微哂,“再是悔悟也不必残害自身。瞧瞧这副可怜样……浪费了多少精血?”
他喟叹一声,“去吧。”
殿内死寂。
祝魏踉跄起身,怅然若失地走向不远处。时间嘀嗒流逝,她如鲠在喉心乱如麻,蹲下身从那堆书卷中找出了一卷书简,又从中拆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
外封并未着墨,内里所言也不会指名道姓——只是能做那些事的人是固定的。只要细读其中安排,接应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祝武接过信件后并未打开。
证据确凿,先前那乖顺依人、真挚敬仰的言辞姿态便全是虚假伪饰、蓄意蒙骗。他目光阴沉,胸腔怒意翻涌,死死盯着跪地之人,一言不发。
祝魏瑟瑟发抖,垂眸蹙眉,泪水涟涟示弱讨好。眼下辨无可辨,她不敢赌巧言令色会招致的结果,只能忍受煎熬,安安静静等待上位者做出决断。
二人无声对峙良久,抑或这只是皇帝自身的情感与理性I交锋着。
“明日朕会令公羊莲再过来一趟,隔着纱帐为你诊病。气血乃人之根本,身体调养好之前就老实在殿中待着,别再练武了。”祝武拍了拍她的脸,将信递去,平静道:“魏儿,你来撕了它。”
“……遵命。”祝魏又无声落泪。
*
皇帝日理万机,其实很少能抽出时间前来。
然每次过来,却总能轻而易举令祝魏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仿若与世断绝般不知世间之事,是以不能事先预知皇帝来此时的心情。唯恐祝武因朝事怒,需要她委曲求全抚慰;又担忧皇帝闲逸过头,故意做出些轻佻姿态令她难堪。
那日祝武特意说出污秽言辞,反倒能确定他不会强迫自己——令她焦躁忧心的是这无尽无休的幽禁时间。
滚芥投针,更漏难捱,辗转不得安。如同击倒山岳的灵火,柳木自焚,烧不了旁物便只能加速烧毁自身。她瞻前顾后难以做出决断,神经质地阴沉咬着手指,若笼中鸟般在方寸天地内踱步。
宫墙之外,腥风血雨弥漫天地。
追名逐利者遭到婉拒又审时度势而退避一旁,耽于情爱者被镜花水月般的承诺轻易诓骗疏远,遥隔千里者等不到指示又困于被频繁指派任务而难以脱身……
纵是远不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但朝堂军中暗波汹涌,局势正在不知不觉间暗自发生着变化。
*
总算处理完今日政务。
祝武颇为疲惫,不打算去戏弄祝魏了。
做到此等地步自然是刻意为之。这逆子胆敢欺君,便该做好承受皇帝惩罚的准备。
只是这的确是他宠爱的孩子,若要当真将人论罪惩处他不忍心。但见到人有恃无恐待在宫里,甚至胆大包天勾引他,他亦不想叫这小孽障好过。
瞧着她提心吊胆的样子,皇帝倒是生出几分顺畅。
祝武甚至发觉了吓唬她的乐趣,见她又惊又惧,或许心里早已恨意滔天、面上只敢柔弱可怜卑微讨好的模样……哈哈,果真有趣、果真叫人爱不忍释!
若说其中真有几分真心——
面对这般美色诱惑,他自然会生出欲念,生理反应何须介怀。只是孰为色I欲、孰为淫I欲,全在于是否做出实际行为,当真要逼她就范。已经直白挑明过了,除非祝魏真想投怀送抱,否则他又何必强迫?
到底是自己爱惜的骨肉,他不欲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