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青二十八年,春四月,战争结束。
此次战争自二六年十月一直打到了现在,期间消耗的钱财、物资及兵数甚多,百姓们怨声载道,文人写诗作赋表达不满。眼下无论是夜朝还是南星,都不会选择继续打下去了。
是以南星主动称臣求和,又送来数船珍宝,表达友好。祝武遂顺水推舟,在南地流着泪悼念了死去的将士们后,两方这才正式偃武息戈,化干戈为玉帛。
夜朝从中获益良多。除了全盘夺下扬州的庐江郡外,还在中西部战区夺下了荆州的南郡以及江夏郡,版图南扩。
祝魏的期许亦可谓如愿以偿。祝叶夺下大片城郡立下滔天功劳,如今为骠骑将军,仍官三品,却多了个了不得的使持节权利。或许有几分其父的原因,南宫漠也升到了三品,成为新的卫将军。
刘雇连连高升,祝武见到人时又念及其死于战场的父兄,于是十分感性地破格封他做了南郡郡守。而皇帝虽嫌弃张镶的糟糕名声,却也并未薄待,封他为“伏波将军”,官五品,暂守蕲春之地。
尘埃落定,各得其所。
硬要说叫她不满又觉出古怪的地方……便是兜兜转转一圈后,自己竟还是四品的安南将军,半点封赏也无。但考虑到今后的夺嫡,这大抵是制衡手段,未必需要多虑。
无论如何,历经三年司吾、两年庐江后,祝魏总算得以能返回洛阳城了,自然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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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师回朝的队伍浩浩荡荡。
行军数日,明日这时便能抵达洛阳了。骑马半日身体发僵,祝魏又坐回了马车上,颇具闲情逸致地欣赏沿途景色,神态是难得的柔和含笑。
“往后这些都是夜的山水了。”
然看着看着,她却眉头蹙起。
祝魏注视着远处的山水,目光复杂,“真可惜。任是何人,也不能令其真正归属于自己。时间流转,朝代更迭,再美的景色都会有新的主人。”
明明为之征战不休、为之费尽心神谋划,却不能真正拥有。她不知是厌烦还是气恼,最终变成深深的疑虑——究竟还要如何去做,才能将这世间一切掌握在手中?
南宫漠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闻言笑着为她斟了杯茶。
而后侧过身子望向窗外美景,顿了顿,悠悠道:“万物皆有灵,皆爱美景。那么同为生灵同处自然中,便都不该生出将其夺走、私有的欲念。我等可视之、触之、享之,然如此渺渺行径,岂能称得上归属?”
祝魏挑眉,并未反驳。
“流景这样说,倒也有几分道理。至少得跳出这方天地看到全貌,再去想下一步。”说着随口喝起了那杯茶,登时皱紧眉头,“……好苦!这是什么茶?”
南宫漠先是望向对面慢条斯理饮茶的东方秀,又看向那噬甜无度的主位之人。
他无奈看着她,认真劝阻:“去火的清茶。这两年间与玦总不节制,屡屡称疲于战事要食补,叫东方先生给你做些甜食。非但今日要饮茶清火,往后回了洛阳也得克制住口欲了!”
从前祝魏分明不会贪于美食,身边多了个厨艺高超又百依百顺的人后,反倒惯出了这般毛病。他不免有些迁怒于这位温良过头的东方先生。
“口腹之欲的确该满足,然公子也确实有些放纵了。”东方秀无辜眨眼,附和。
——他真的不想吃那些甜腻腻的食物了。遂委婉泄密,找了个能叫祝与玦回心转意的人来唱白脸。
祝魏不满他的叛变,嗔他一眼,冷笑:“连先生也这样说?做饭时汝怎么不这样想?”
“……咳,此一时彼一时。”东方秀默默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欲岔开话题。
如今已经踏入河南郡范畴,也算是靠近夜朝最为繁荣的地段了。他微微瞪大双眼,辨认一番后回头,指向不远处有些模糊的几人,忽然道:“公子您瞧瞧,那是何人?”
不远处偌大的谷地中正进行着一场狩猎游戏。
十数个身着锦衣是公子高骑马上,嬉嬉笑笑姿态肆意,玩闹般轻飘飘搭着弓调整方向,却并未轻易射击。
前方幽深山谷内,百十个猎物在四处逃窜。猎物有被提前抓来的老狼病狼,有几头还算矫健的山羊野鹿,以及男女老少各异的普通百姓。
衣摆猎猎作响,那些猎手勒马站在了悬崖边上。
为首的富家子弟似乎已经对这不算新鲜的游戏提不起劲了。此人神态厌倦地睥睨两眼,便掉过头来,那张脸随即恰瞧面朝着不远处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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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眼熟,我应当见过。”
祝魏与他四目相对,略一思索,“大司农薛木的儿子,薛……?”先前在宴间见过不只一面。
东方秀笑着陈述:“薛恳。薛木的第四子,最受宠爱。此人性情顽劣、品味低俗,酷爱狩猎,猎的却是手足无措的寻常百姓。这一两年间,他与那些臭味相投的跟班,常来这距离洛阳尚远的地方玩乐。”
“先生对此事倒是了解的清楚。”祝魏登时明白其意图,当即愧疚道:“先前亓瑾走得太急,实在叫人猝不及防,这才未能与之道别。实在是魏的疏忽。”
东方盈娇生惯养,最初到阳泉时遇到的土匪便叫他生出退意。是以当东方秀率着援军赶来的那夜,他便溜之大吉连夜奔回洛阳。避开了之后的一场场危险战争,也错过了捞到好处的机会。
此人只比祝魏大两岁,无甚名声功劳又执意留在洛阳,方入仕时靠家族得了个斡官丞的职位。前年破获一案,此后升为了斡官长,参与货物运转环节,是能够暗中牟利的好差事。
然看东方秀的样子是不满这职位,想让弟弟升的更高些了。斡官长为大司农属官之一……呵呵,这头一个被盯上的便是顶头上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