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东方秀无声分别后,祝魏只身驾马,不疾不徐地向着阔别已久的府邸而去。
……三年了。
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快。这短短三年,似乎比她近二十年人生中的任何一段时间都要难捱。与一个堪称素不相识的旷世才子处在同一屋檐下,二人只会虚与委蛇,又因各种利益纠纷而产生无限的猜忌与提防。
单一个东方秀便要如此费心,更别提她那远在洛都却时刻不能放下的父皇与好弟弟。
眼下她总算能长舒口气,回到自己的领域了。
抵达住所,祝魏将马儿留给仆侍安排,步伐轻快地走入宅中。
*
“夫人!”
再次听到这声音恍如隔世。
屋内的女子怔怔瞪大双眼,下意识握紧手中东西,忙诧异地转头向庭院中望去——身着黑衣的夫君姿态挺拔立在院中,正笑着注视着她。
漫长的分别令记忆里的脸无法控制地逐渐褪色模糊。可如今,那容颜又一瞬间变得鲜活清晰,以及无可非议的俊美无俦。
百感交集,冯妙眼中一瞬涌上泪。她慌忙那拿帕子擦拭,又将手中书卷放在桌上,才起身匆匆向祝魏奔来。
“夫君、夫君!”她又落泪。
祝魏大步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又温柔抚摸她的后脑勺。轻叹一声,这才缓缓道:“怪我不告而别,叫潭泽这三年间受了苦。夫人欲怎么罚我,魏皆甘之如饴……只要能将心中的那口恶气出了就好。”
冯妙眼睛红红流着泪,总算平复些准备怨她时,又轻易被这番软绵绵的道歉所打动。她颤抖着紧紧抿唇,只是继续陷在来人的怀抱中,缄默无言。
——新婚燕尔,成婚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祝魏却毫无征兆地遭到贬谪,自此留在司吾县修缮祭祀三年之久,独留妻子一人在这府中日日守着空房。
先前何等遭人艳羡忮忌的一对神仙眷侣,这转眼一下子竟只能天各一方……显而易见地,此后遭到的便是舆论反噬后的百般戏谑揶揄,高高在上的怜悯宽慰。
冯妙这样有傲气的才士,经历此事,心中的怨恨哀伤只会更甚。
她全然不知祝魏在其中的推波助澜,不知道这是祝魏的意触怒……是故她不明白皇帝为何会降下如此苛刻的旨意。
只记得洛阳城中那些人如何看她笑话的,这些日子有多难熬。她会在深夜中顾影自怜,怀疑二人的缘分深浅,身心煎熬。最后又化作想念、无尽的想念,只剩思念。
此刻,与那承受自己汹涌情感的人当真相见了——心中只剩欢喜、庆幸。
*
落子无悔,祝魏从始至终都明确考虑着自身每一步行动的意图。
她沉默地抱着怀中被牵连的棋子安抚,略一思索后突然松开怀抱,又俯下身揽着膝弯和后背将身边人高高抱起。
天旋地转过后,冯妙紧紧抱住祝魏的后颈保持平衡。二人对视,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气愤瞧着这举动莫名的夫君,眼里有困惑有疑问,只是沙哑哽咽的嗓子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祝魏眨了眨眼,笑着道:“潭泽莫慌。哭泣落泪实在是耗费心神之事,我且带你去休息一番。至于赔罪嘛……唔,待明日夫人决定好后,为夫定千依百顺、在所不辞!”
说罢,稳稳当当地抱着人大步向室内走去。
冯妙心绪复杂,顶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再未将视线从祝魏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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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日复一日。
无所事事的日子没过几日,宫中便来人宣读旨意,要带领祝魏前去皇帝面前议事。
祝魏早有准备,于是相当顺从,毫无迟疑便要同那些人赴往宫中。
然见这架势冯妙心头一沉。千言万语,她担忧道:“夫君……务必谨言!”有过长久的分别,如此关头她实在万分惧怕。甚至差点僭越礼法规矩,恨不得开口让祝魏三缄其口、三思后行了。
祝魏回头,侧目望向她,“……好。”
——却注定要让这位妻子失望了。
*
重重宫墙之内,是一片不容轻易踏足之地。
大殿之上,皇帝威严地坐于高台,静默望着台下众臣唇枪舌战,似在思度。
此刻殿中仅有寥寥数人,皆在神色严肃地议事——丞相盛玄,大将军南宫彻,以及祝汀、祝衡二位公子。
所议论之事非比寻常,几人间有来有往,相当体面地互相驳回对方言论却又未给出解决之道,只是不断牵扯出新的问题令对面自顾不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太监文墨俯身向皇帝低声言语:“启禀陛下,二公子到了。”
祝武下意识蹙了下眉。他又舒展眉头,声音不大不小,令殿中之人全都听得清楚:“宣她觐见吧。”——“她”是何人,所有人心知肚明。
霎时间众人皆噤声,停下先前种种动作,又摆出云淡风轻的体面模样。
“吱哑”
殿门缓缓打开。
祝魏仿若未闻般快步走来,走至最前端停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祝武垂眸望着她,并未为难:“平身。”
祝魏这才起身,规规矩矩退到与其他人一排的位置。
“年后天灾肆虐,北地诸城逃荒。经过朝廷派遣官员初步赈灾,已将多座城池的灾情遏制住。”祝武叹口气,“然而出问题的,又是扬州的那些城郡!”
“寥县、阳泉、安丰以及雩娄四座城池皆在受灾范围中,局势动乱,近期呈上来的急报称六安也受到波及,匪患猖獗,大量灾民向此地涌去……此事非同小可。朕欲派人前去赈灾,率领五千人即刻出发。”
……这么多人?
祝魏转了转眼珠,脑海中构设出这几座城池的地理位置关系。一条决水将除六安外几个城池南北相连接,若此地当真发生动乱,恐怕需要一番水战。而这是北地夜军所不擅长的。
盛玄义正辞严道:“此事理应由太子殿下出面。扬州毗邻南星,多年来随着战争两方的攻守之势而民心不齐,多有异心。此番赈灾若由太子前去,非独为送去救济的粮食,更多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我夜朝从未放弃此地百姓,通过感化让这些人真正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