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落不下一子了。
他轻叹一声,又不禁回想起自己最初那副信誓旦旦要教授祝魏下棋的模样。难怪她目露诧异之色,又笑着干脆拒绝……现在想来还真是极其不自量力啊!
他静静看着祝魏,又意味深长道:“我只怕此番纵是回去,第一时间也不会令公子安心。”甚至情况会相当凶险。
祝魏莞尔一笑,“我亦知晓。”
那可是权势中心啊——想潇洒离开容易,可回去之路岂会顺利呢?
*
秋日里,除了那些挂念他们之人送来的几封家书,再无其他信函。关于调令的消息仍杳无音信。
二人便继续在这乱世中过着一番风平浪静,却不知尽头的生活。
恍惚间,东方秀有时会以为自己还在边陲之地的山中,过着自食其力甚至还需要照顾他人的求学生活。不过祝与玦与那羽游自然是不同的。
……她会更麻烦些。
祝魏喜欢甜食——无需她亲口说,相处下来没几日,东方秀便能轻而易举地自行发现。
于是他钻研菜式、烹制糕点、熬煮甜汤。秋日干燥暑热未退,煮些梨子水能够止咳润肺。祝魏也喜欢这甜味的水果汤,东方秀便在每日餐食基础上,又加了这么一种汤水。
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小事,东方秀做了很多。
这些付出日复一日积累下来,其中真切情谊便不容忽视。
祝魏此人谨慎多思又阴晴不定,想得到这种人信任、真正被接纳——他以为该以柔克刚,如她所愿倾囊相授,又在方方面面的小事上展露无微不至的体贴顺从,令她自己觉察体味,后被打动。
……本应如此。
只可惜祝与玦像块阴冷的石头,理所应当地接受他的全部付出、索取他的价值,却如最初时一般态度莫测。更是有时,还会因他的细心观察而阴沉疏离。
明明二人朝夕相处许久,他却始终无法断定这人心中所想。
……啧,真是会折磨人啊。
*
闲来无事时,祝魏偶尔也会去县里一趟,购置东西……更多只是为了转转。
比起村落,县里人不算少。入城要收取几枚铜板,故街上来往之人近乎都背着一个大竹筐,为了采买才会来。祝魏也背着竹筐,甚至还戴着几乎挡住整张脸的深深的竹编帽子。
见过真正繁华之地,来这种地方自然提不起多少兴致。
……这里的糖葫芦都比洛阳的酸上很多。她不想吃了,为难地看了眼酸掉牙的果子,还是举着没有扔掉。
走着走着,她神色一凛——自方才购买猪肉那时起,轻盈杂乱的步伐便一直如影随形地坠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未曾离开。
这样轻的声音有可能是高手,然而太过杂乱又令她捉摸不透……
偏僻巷中,祝魏停下脚步猛地回身。
——却见一只小黄狗竖着尾巴,停在距离她好几步远的位置。它凶狠地呲牙叫着,涎水流出,眼睛黝黑肚皮干瘪,似乎畏惧极了随时要逃走,又壮着胆子上前靠近。
祝魏眯了眯眼。
*
“先生你瞧!”
听到声音,东方秀便走出厨房上前查看。
祝魏蹲下身子张开怀抱,一只似乎只有几个月大却脏得厉害的小黄狗露出头来,小东西已经吃饱了猪肉,此刻瑟瑟发抖地缩在温暖柔软香甜的怀中,并未跑出来。
——这绝对是公子从路边捡的、又脏又来历不明的恶心野狗!
东方秀脸色一变,真是感觉天塌了。他拧了拧眉,一手扶额不死心问:“……敢问这东西是公子从哪得来的?”
祝魏又合上双臂,将并未动弹的黄狗彻底揽进怀中。
“集市上一直跟着,我便带回来了。”她温柔笑了笑,又戳戳小狗,“这黄犬很乖,从头到尾都没有乱叫一声。”
东方秀抿唇,接受现实。
于是快步上前忍着厌恶拎着小狗后颈将它提起,对祝魏道:“这样脏污不堪的畜生,身上有跳蚤等诸多虫子。公子且去沐浴。至于这身衣服……快烧了!”
他一副咬牙切齿的阴沉模样,叮嘱完便转身前去处理手上的狗。
祝魏起身望着他决绝的背影,目光幽深。
——东方秀讨厌狗,更讨厌污秽之物……呵呵,话说他会杀了这恶犬吗?
*
这狗祝魏再未瞧见。
东方秀言那日将黄犬清洗一番后,便将狗送去村中人家委托抚养。只不过待祝魏夜间前去询问时,得到的答案却有些微妙。
“什么狗?没见过。”
*
时间一晃而逝,竟已三年。
二月末,冰雪渐融。寒风瑟瑟,枯枝摇晃,了无生机的景观荒凉落寞。
发了旱灾,包括下邳在内的数地去年粮食收成不好。年前尚有余粮以及山野植被,勉强支撑着一众百姓过完年。年后这种局面便难以维持,背井离乡求一生路的人们背起单薄行囊,开始逃荒。
司吾县亦受灾情影响,局面变得艰难。纵是宅邸所在的村落算得上富庶,如此年头,也不得不精打细算、节衣缩食。
祝魏今日没练剑。她换了身华贵黑色装束,利落翻身上马高座马背,却停在原地并未动。
东方秀停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她,“公子这是要去县衙?”
“不错。时也运也,是时候回去了。”祝魏俯视着他,面上无甚表情。
东方秀了然,又问:“独公子一人前去?”
祝魏勾了勾唇,“这小地方,何须顾虑太多?先生且在宅中收拾行囊,准备近期同我重回洛阳吧!”
东方秀便颔首作揖:“静候佳音。”
*
司吾县衙。
祝魏一到此处毫不废话,亮明身份轻而易举便宜行事。况且她是来雪中送炭的,那些县官更是态度殷切,知无不答言无不尽,所有情报一应呈上。
小地方想先赈灾缺的无非就是被看到的机会——与各个受灾地区相比,司吾灾情既不重要也不严峻,倘若没有人愿意无私帮助为他们将消息越过重重阻拦送到上面,那么他们便只能规规矩矩等待轮到自己的那一天。
——而祝与玦来主动跳出来,动用自己的关系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好事了。
事有急缓,她迅速分配任务差人出去动作。而后在衙内甫一坐下就奋笔疾书,片刻功夫,两封信件已经快马加鞭传递给送往遥远洛都的驿使手中。
祝魏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祝武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所以她利用陈述司吾灾情以及赈灾策略的两封信件,挑不出错的探出头来。
“大抵三日后会有都城来的消息。这几日间只需控制局面,防范流民暴动。”祝魏风风火火,一出来便又上了马,冷脸垂眸望着地面一众人,“切勿自作主张。”
又简短叮嘱后,她扬长而去。
于县城而言天一样的大事就这样迎刃而解。府衙门口,只剩一群人留在原地深深弯下腰作揖。
*
“叩叩”门外来了人。
东方秀缓缓打开门,见一行人着装相当熟悉,皆来自宫中。
领头之人是陛下带刀侍卫之一。读完圣旨,此人笑着扶起二人:“二殿下、东方奉常,时间紧迫,且快些收拾一番,随我等一道前去洛阳吧!”
——尘埃落定。
二人对视,对一切情况心知肚明。
*
马车渐行渐远,东方秀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眼那渐渐南去的宅院。
……结束了。
或许此生,他都不会再回到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