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光线减弱,城中人家多此时共进夕食。
祝魏沐浴完便懒散倚在榻上小憩,身旁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围着她为她擦干头发。屋内灯火通明,特意调制的熏香的气息有助眠疗神功效,利于她放松身心。
断情快步上前,“禀殿下,周将军派人邀您前去郡守府一聚,马车已停在门口等候。”
祝魏慢悠悠掀起眼皮看了眼,而后起身对着婢女道:“如白日一般挽个简单发髻,用这根木簪。”她走到一旁书案边,将那随意放置的簪子递过去。
“是。”婢女恭敬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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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金碧辉煌,殿内坐满了乌泱泱的人群,各个穿着打扮都透露出背后不凡家世。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正中最宽广道路的两旁,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扶腰间佩刀,不掩盖分毫肃杀之气。
“二殿下到!”
一声嘹亮的通传后,殿内之人停下觥筹交错的举动,齐刷刷向着门口方向望去——
祝魏仍旧着黑衣,金丝银线绣制的大片纹样覆盖整个裙摆处,在她大步走动时变得生动宛若当真能够游走一般,贵气非凡。
她再未做出白日里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举动,任由那张脸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不怒自威。只冷淡平静地随意瞥了眼众人投来的打量视线,便足矣让其立即退避。
人群之中,孙舂震惊地直直凝视着她头上的发簪,待人走过去才慌忙低下头。
祝魏与他的视线交错一瞬,便收回注意力款款走向顶端位置的坐席,撩开衣摆落座。
周妄站起身,抱拳作揖:“恭迎殿下!”他声音洪亮,令所有人再度意识到眼下踏入此地之人的身份。
众人这才忙起身附和,“恭迎殿下!”
……周妄不说,这些人便当真打算装死啊!自她入城至此时竟无一人前来通风报信。好一个安阳城,一个个的都是如此唯利是图见利忘义见风使舵,生于夜朝土地上近百年,心却从未真正为此地留。
祝魏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泰然自若走到那至尊之位落座,她这才抬头瞥了眼仍然恭敬伏着身子行礼的周妄,道:“将军免礼。”
“多谢殿下。”周妄仿佛毫无芥蒂,笑着坐下。
她这才望向低处那些仍在行礼的此地官员及豪族乡绅,似刚反应过来般,微笑,“哎呀,诸位也快快落座啊。”
众人坐下。
周妄斟满一樽酒,举起酒樽冲着祝魏道:“末将失仪,城中诸事繁多难以脱身,这才未能在公子前来的第一夜便为您设宴接风洗尘,望殿下宽恕。且容卑职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后将酒杯倒置晃了晃。
祝魏伸出一手制止,“此非失仪乃为陛下分忧耳。数年间若无将军殚精竭虑操劳政事,这安阳城如何能如铜墙铁壁般将南星贼寇次次击溃?若无阁下,南线战事必不得安宁。”
呵,这祝与玦死到临头了,今晚倒是莫名摆出了副软脾气好拿捏的样子。
周妄眯了眯眼,不算恭敬地笑着看她,“哈哈,臣又岂敢如此狂妄揽下全数功劳啊?况且这城中诸事更是仰仗大小官员、在座诸位共同配合才能至今日地步。”
“说来末将惭愧,未读过几卷书的人实在不通治理。至于雠校精审,全仰仗同僚们排难解纷。”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男子,颇为颐指气使:“太守大人,还不快向二公子细细诉说这当地的政情啊?”
——如今尚在战时,且安阳临近南星,故一城守将的权柄远远高于当地大小官僚。
郡守放下酒樽,“遵命。”
他望向祝魏,清清嗓子,语气颤颤,“启禀二公子,周将军赴任安阳这数年间夙夜在公、心系民生,我城中人稠物穰,发展如日方升。西山诸县譬如山石县、水潭县生齿日繁,将军又令人修缮道路、清剿匪患,使周边数城受此荫庇。后又惩治污吏,令安阳风清气正,百姓安生乐道。”
“将军之功勋斐然,当为万世丰碑!”郡守颔首。
郡守言毕,其下诸官吏又逐一发言,言辞皆是称颂这周妄政绩卓绝、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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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魏仪态万方跪坐席上,垂着眸漫不经心地望着手中酒樽,缄默无言。
那些人天花乱坠地吹嘘时,周妄便不动声色打量着她,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窥探出怒意、慌乱亦或是疑惑。如此关头无人会做无利之事,既有褒扬,便必有贬低紧随其后——祝与玦不是傻瓜,岂能无法参透?
他也垂眸,将嘲讽戏谑之意掩藏。
待数人说完,周妄又道:“唉,这安阳便如妄的第二故乡,多年心血岂会作假?只可惜沉疴未愈、久病难捱,是以这般年岁便自请致仕……末将惭愧!”
祝魏抬袖掩唇,温柔道:“将军戎马数载立战功,又守于一城佑民生,何人可堪与卿并论?父皇感念将军之功,于是令魏前来为将军践行,慰问军心。将军虽卸任安阳,往后洛阳的百姓却能得到这般贤德之臣躬亲庇福。自犹是我大夜之幸,魏之幸也。”
周妄粲然一笑,拍案两下,“洛阳繁华我心向往久矣,卑职能得此任良机实在欢喜万分啊!”
恰在此时仆侍端来一壶酒,他倏地站起身直直走向祝魏,口中则是感恩戴德的话语:“千恩万谢实在道不完啊!来,且容末将敬酒一杯,公子切勿推辞!”
他拎起酒壶倾倒,透明的水液很快注满酒樽溢出。
周妄单膝跪地,俯下身子双手恭恭敬敬奉上酒樽,抬眼直勾勾盯着桌案对面之人,“盛情之酒,求公子饮之!”
祝魏俯视着他,前倾身子用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托起下巴。她闭目叹息,幽幽道:“将军令我想起了伤心事。”
周妄仍保持着动作,转了转眼珠,“这……不知何事?”
“前些日子魏也曾于洛都设宴。当初邀请东方先生赴宴时一时玩心起,竟堂而皇之哄骗他那是毒酒……”她蹙眉,又气又失落,“唉。结果叫先生气愤于此不愿理我,真是自食恶果!”
……啧,不想喝他的酒便这样搪塞?
周妄挑眉,语气不善敷衍,“竟有此事。东方先生曲高和寡,公子再为此莫要忧心。然酒有不同,今日之酒承载我安阳诸臣殷殷之情,公子若是不饮下,恐怕令我等心寒。”祝与玦,有些事不是你装装可怜就能躲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