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布置雅致,只摆放了几个素净的瓷瓶。香炉中的香料味道浅淡,空气中还能闻到墨香。
丁蒯在族中地位最高。加之如今年岁颇高,近乎无人敢前来打扰他清净。
“叩叩”门被敲响。
仆侍禀报:“启禀老爷,剡公子带着一位贵客前来拜访,称有不容耽搁的要事相商。”
丁蒯长得凶,老年满脸皱纹便看起来更为吓人,家中小辈几乎不敢凑到他面前。
——嚯,什么样的贵人,能叫那个寻常整日里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儿般吓得魂不守舍的混小子自己跑来找他?
他笑了笑,“……叫他们进来。”
门扉缓缓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踏入室内。
丁蒯抬头,第一时间对上的却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孙子的脸,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美丽而冰冷的陌生矜贵之人的面庞。
那贵人微微勾唇,泰然自若将一封信放到他的桌上,而后道:“魏初见丁公便有事相求,情况紧急,足下且细读。”
……真是傲慢。
丁蒯皱着眉一瞧,这封信竟是那多年未见的孔季明送来的。他再不迟疑,打开信封便迫切读了起来。待读完此信,他才反应过来方才那“魏”字代表的身份。
而丁剡自方才起便小心翼翼躲避在祝魏后方,悄悄打量着这二位的交锋,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丁蒯后知后觉般拱手作揖,“原来是二殿下,老夫糊涂了,失敬!”年迈令他不能利索起身行礼,便如此替代。
祝魏摆手,“无妨。”
她有些焦急,立在原地也不坐下:“我知数年前丁公手上得了一批精铁箭头。如今情况紧急,请足下现在派人将东西送到城南那座重兵围守的宅邸之中。若此番安然度过,事后魏必以厚礼回报!”
丁蒯颇为为难,抚须却道:“这……实不相瞒,老夫全然不知殿下所言究竟是何事?纵是有心相助实在无能为力啊。府中家丁仆侍可尽数供二公子调配,却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丁蒯不认为祝魏能够以卵击石,自然,他不愿浪费自己来之不易的武器,蹚这趟浑水令家族受到牵连。说是给家丁,给几人给哪方便都由自己全盘掌控、随意摘清了。
多烦人啊,这些老东西们一贯喜欢在这种时候耍滑头装蒜。
既然能找上他,来之前祝魏便做好了十成十的把握确定东西去向。
祝魏厌恶地皱眉,冷笑:“是吗?丁公可别忘了,纵是魏殒身于此,留在城中投靠周妄的世家大族仍然长存。甚至倘若我愿意,泄露给周妄又何妨?哼,你当真以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吃下去了便不用吐出来?”
她目光沉沉:“更何况区区一个二叛的墙头草,此刻独据一城又能嚣张到几时?不过是多费些时间、多死些人的区别罢了。待夜军大军压境,想碾死任何一只蚂蚁都轻而易举!朝菌晦朔,足下可懂何为审时度势、弃暗投明?”
丁蒯停顿片刻,“公子息怒!是臣之过。”
他面露愁容,重重叹息:“只是如今殿下所处之处人多眼杂,将这一箱箱兵器运送入内恐怕难如登天。老夫无能为力呀!”
……二人似乎就这么莫名其妙达成了合作,丁剡瞪大双眼不敢吱声。
祝魏双手抱胸,思索间转动眼珠,试探问:“这些年你得到这些东西后总不至于白白堆在库房里落灰吧?丁公如今组装好了多少支箭矢?府上可还有其他武器库存?方才许诺供我调动的人数,最多是多少?”
“莫要再说些迂回的话术了,我不愿再与足下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口舌。”她疲惫地挑了挑眉,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似乎已在爆发边缘。
丁蒯看着她脾气极大的模样,总算下定决心,坦诚直言,“那批东西早已尽数制成箭矢,多年间屡次添补,如今共有箭矢五千余支。此外有弓弩两百、长刀五百、盔甲一百副。”
他摸着胡须,“若公子欲成大事,老夫这里能还有青壮年家奴近百人。但无论是人还是武器……都难以避开城中道道视线送到公子手边。这麻烦恐怕得由您自行解决了。”
“此事魏已有打算。”总算得来好消息,祝魏长舒口气,微笑,“不必送到我的住处,丁公且待天黑后将东西和人都带到城北靠近瓮城的地方,南宫流景会带领夜军兵士们前来接应。
丁蒯意外,微微瞪大双眼,“好。”
他略一思索,又向她透露一则消息:“安阳城中的兵力并非五千,恐怕至少六千余人。此外还有些周妄专门训练出来的精兵,这些人数量不会过百……却定然难以应付啊。公子保重!”
正是知道周妄的筹码实在太多,方才他才不敢搭上祝魏这艘注定沉底的船。铜墙铁壁的城池之中没机会玩弄太多战术,几十倍的兵力差距正面交锋纵是神兵天将也难以敌过啊……
“多谢。”祝魏平静一笑,似早有预料。
——说到底被砍成五千块和六千、七千块有区别吗?她甚至还知道除此之外,还有那沈容正虎视眈眈守在九江郡等着明日破城给她收尸……“置之死地而后生”何其绝望,岂会是事前便能瞧见生机的好买卖?
她走到门口,瞥了眼那傻乎乎的丁剡,又转身笑着看向丁蒯:“世事变幻莫测,容不得掉以轻心。魏需要借走小公子半日,待流景拿到足下承诺的一切,必将贵公子全须全尾送回!”
说完,她一手抓住丁剡的手腕便大步流星离开。
丁蒯气急重重拍案,忙起身追着跑出去却再也见不到二人踪影。
*
酒楼之中,等待着的姑娘们心急如焚。
——总算盼得伊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