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雨仍未停。

如何投机也该分别了。少女的情绪如此鲜明真挚，冯妙耳尖泛红，临别之际竟突兀道：“殿下，你我定下婚约可好？”

祝魏张了张嘴，十分惊讶一时未言语。

“……足下当真非凡之人！”她哑然失笑，轻呼口气，认真道：“好。待暑后返回洛都，魏必登门言此决心，与廷尉大人推心置腹以求允下这桩婚事。而后再遵循礼数备好一切后禀告父皇，将婚约敲定下来。”

——廷尉冯韵此人怙顽不悛，素来看不惯祝魏。不过他的确疼爱冯妙，若爱女有意，此事顺利进行下去倒也不难。

冯妙嫣然一笑，炽热的目光好像能穿透那些阻碍，看到远处之人一般。

“嗯！”

……这样寥寥数语的承诺竟然足以令她心乱如麻。

*

返回的马车上，冯妙独自一人拆开了那精致木盒。

她赠给祝魏一首诗，祝魏赠她一柄匕首。

匕首不过手长却有些沉重，刀刃锋利流畅，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其他设计却足够彰显其贵重不凡。

……这或许是神兵利器。

冯妙抚摸着冰冷的兵器，笑容甜蜜。

*

九月。

冯妙紧闭屋门独自坐在榻上。她此刻是犹如西子病中弱柳扶风的模样，眉宇间是浓浓哀愁。

——短短两个月一切竟又不同了。

慎县祭水之事竟然发展到了那样的地步，二公子欺骗了她的父亲和执金吾大人，揪出了叛国的司徒大人，因罪责被贬至南城戍边，剥去全部官职财富，变得孑然一身。

祝魏离开洛阳之前她甚至来不及与她见上一面。等人抵达边城，她才收到了那厚厚的信封。

信中没有过去浪漫的风花雪月和温馨的日常琐事，只有诚挚得令人心碎的肺腑之言：祝魏希望二人此事作罢，抛弃过去数封联络信件中投入的诸多情感精力，她们就可以当作素未谋面的陌路之人。

大夜的才女需要留在洛阳继续散发光芒，而自寻死路的罪臣只有在危险重重的边城才能等来将功赎罪、重获一切的机遇。回不去的洛都横亘二人之间，祝魏不愿宝珠因她蒙尘，希望及时止损。

……这是正确的选择。

冯妙收好信件，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

——却做出了无比叛逆强硬的决定。

*

洛阳城中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都在沸沸扬扬讨论一件事——才女冯妙和二公子郎才女貌两情相悦，不顾廷尉大人棒打鸳鸯也要在一起！

话说这二人都是比话本里还要厉害的人物，又生得貌美非凡，如今竟然还敢在这样的关头公布一切，这怎能不叫人大吃一惊呢？

早与冯才女有嫌隙的人阴阳怪气：“哎呀，原来惊世骇俗的大才子也会做些俗人庸人才喜欢的情爱之事？”

对二公子有所倾慕的人酸溜溜：“身为女子若知礼义廉耻，怎好意思这样与男子私相授受！”

只想找乐子的人满脑子下流之事：“这二人当真只用书信交流，嘿嘿，莫不是早已做了更加逾矩之事？”

对朝野情况更多内幕有所了解的人痛心疾首：“此举实在愚蠢！这二公子如今失了一切前途未卜，何年何月能回来啊？冯小姐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些，唉！”

有意推波助澜的人欲要图谋更多：“居然是姻亲啊！莫非当初二公子对廷尉的所谓蒙骗不过是二人联手设计把戏？这可不得了啊！”

不明真相的人对此事相当看好：“二人很是般配啊！二公子可是皇帝的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

冯妙是那样倔强不肯认输，慷慨激昂写诗言志、负荆请罪，她是如此坚定，不论冯韵如何不能释怀，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对她又气又怜，她的意志依旧那样坚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而后舆论像滚雪球那样愈演愈烈，经久不衰。

两个话题人物凑到一起，又有无数人跳出来对二人的爱情表达种种观点，犹如像火堆中添加柴薪，火势蔓延，有燎原之势。

等消息传过去时祝魏也十分愕然。

她不敢迟疑，火速写信派人快马加鞭去往洛阳，同时又安排人处理因不同目的参与这场舆论审判的看客们，威逼利诱逆转风向，很快城中讨论此事之人近乎销声匿迹。

几日后，祝武亲自为二人赐婚，此事因最权威之人的金口玉言彻底拍板定案，尘埃落定。

*

冯妙望着对面的双亲言笑晏晏，重新绽放出夺目神采。一家人说着笑着，最终亲昵地望着彼此，相顾无言。

恰在此时，祝魏的信件也又一次送到了她的身边。

冯妙攥紧信封，那股无论如何都能够保护住自己安全感充盈心间，令她彻底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