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廷尉府中。

冯韵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优哉游哉品茶的祝魏，心中的疑惑随时间推移越来越深。

一大早天色未明，这位二公子过来府上把人吵醒，进了门简单寒暄几句后却又开始一言不发，问话也含糊回两句便又不言语，此后更是突如其来、仿佛兴致盎然般开始跑别人家里品起茶了。

可他若欲起身离开，这人又迅速开口让他留下……所作所为，实在令人费解！

”咳咳咳，不知殿下登门究竟所为何事？”冯韵顿了顿，试探道：“若是为了式道侯之事而来，老夫恐怕无能为力，要让公子失望而归。”

——已至辰时，这位二公子已经莫名其妙在廷尉府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冯韵自诩耐性不错，却也不能接受和一个堪称素不相识的人面对面干坐这么长时间。

闻言，祝魏放下茶杯抬眸望向他，神色正经，态度谦卑：“叨扰良久望冯大人莫要怪罪。实不相瞒，魏今日来此乃是奉令行事。眼下总算时机妥善，且听我徐徐道来。”

冯韵拧着眉头抿嘴，“愿闻其详。”

祝魏轻笑，“昨日与柊哥入宫将祭水仪式行刺一案查获的线索全数奉上，父皇降下一道密函，令我速速前来与廷尉大人配合，以非常之计策——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应对非常之敌人。”

“……什么敌人？我为廷尉，竟不知近日又有什么大案不成？”冯韵谨慎询问。

“此敌在朝野。食夜之俸禄，分南星之忧患，何其可憎！今日出了这道门，大人须与魏合作，拿腔作势、欲擒故纵，去执金吾官署闹上一番。此番行事狂悖无章法，这或许会令卿遭受诽谤……切莫忧心，父皇明察，他日必将真相昭告于众。”

……过滤掉那些粉饰，祝魏的这些话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出万分的不妙。

冯韵眉头紧皱，转了转眼珠，狐疑道：“不知那道密函在何处？兹事重大，老臣不能不慎之又慎后再做定夺。”

祝魏泰然自若，淡定拿出一封并未打开的特殊纸卷——那纸质柔韧防水极其独特，上面印有层层叠叠的复杂暗纹，奢华神秘，的确是皇帝所使用的。

只是她虽轻易拿出了东西，却迟迟未打开，而是道：“密函在此，但父皇言事成之前除我以外，任何人皆不能提前知晓这计谋的全貌。此事举足轻重，事以密成，万不能因泄露而产生意外。望大人体谅。”

不见皇帝笔墨，冯韵实在不敢相信。

犹豫之际，却听祝魏冷笑一声，又言：“廷尉莫不是以为魏在信口雌黄？国有国法，若我胆敢矫制，假托皇帝诏书，纵为公子，可是亦要被施以极刑的！千钧一发，此事迫在眉睫，廷尉莫非连这点辨识能力也没有？”

“这这这……”冯韵摸了摸胡子，面色难看，一时更不能断定这密函真假了，不敢多说。

祝魏又安抚，“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眼下请大人先率领二百兵卒随我去官署一趟，若您尚有疑虑或者到那之后产生悔意，亦可随时打道回府。时不我待，现在务必速速出发！”

冯韵与她对视，咬咬牙，最终点头，“好！”

*

交涉结束，冯韵当即匆匆前去文书备案、调动人马，自己也毫不懈怠地跑去更换着装武器。期间，祝魏垂着眸端坐榻上等待。

她淡漠注视着那静放在桌面上并未拆开的密函，此刻心中不知是恐惧还是压抑，心跳如擂——这是死亡迫近所传递来的痛苦心态。

方才的说辞真假参半，她可没有伪造圣旨的本事和胆量，那自然是真实由宫中所传递且记录在案的皇帝密函。

昨日入宫后祝叶的确得到了密函。可皇帝的态度明确，此刻那其中的文字必然与她对冯韵所述的内容天差地别，她在假传谕旨。

然这与伪造圣旨间刑罚程度差异虽大，不论如何，其都是动摇皇权、忤逆不孝的不可饶恕的罪行。纵是她当真凭借这条计策后面抓到大鱼将功补过，任何皇帝依然都不会选择轻易放过。

……此番为了得到李苍，这一切付出究竟是否值得？

她必被严惩不贷——赐死？流放？贬为庶人？还是其他惩罚？祝魏已经尽可能减少其他人参与，除了祝叶再无旁人会被牵涉。福兮祸兮，选择将自己当做靶子的时候，就只能舍弃事件的绝大多数掌控权了。

“殿下，已准备妥善。”

一声苍老声音将她从胡思乱想中唤醒。祝魏面无表情似淡定如常，起身与他正面相对，“既如此便可出发！”

*

天光明媚，温度升起。一行人声势浩荡，领头的祝魏和冯韵一前一后骑马佩刀，面色冷峻，摆明来者不善。所过之处令无数行人驻足，好奇这多事之秋又有什么莫测之事发生。

简单通报，府衙门户大开，入目只见众多兵卒整齐排列庭院之内，一个个同样装备齐全、严阵以待。

“……二公子，不，镇南将军这是何意？”

再次见面似乎来得太快了些。快速扫视一周，姗姗来迟的孔庭敏锐察觉不对，微微仰头望向高处之人，问，“凡洛阳城中兵卒调动数目逾百人者皆需皇令文书。二位率领这个数目的士兵来到此处，是否合乎理法？”

祝魏勾唇，先是一手高举向众人展示那卷密函，又利落翻身下马走到孔庭面前，压低声音道：“自然乃是奉令为之。门庭之处太过喧嚣，多言无非耽搁军情。机要之事，且让我等入内再细谈。”

——故弄玄虚？确有其事？孔庭目光锁定密函，正欲开口再问。

然话刚说完，祝魏态度亲昵地拉起他的手，带着尚且犹豫迷茫之人向内迈了几步，又转而对着冯韵嗔怪道，“官署楼檐的高度，可无法让廷尉骑着马通过。冯大人怎么还未下马来？”

“……此臣之不敬。”祝魏的办事手段实在令他不适应。冯韵忍不住拧了拧眉，顿了顿，还是依言下马，领着身后兵卒有序入内。

待所有人入内后，厚重的大门又缓缓闭合，阻挡了门外一众无关之人的视线。四周霎时间静了下来，一种微妙的剑拔弩张氛围在两方人马间蔓延开来。

三人近乎呈现三角站位而立，神色各异。

孔庭下意识抚摸腰间刀柄，目光在对面二人之间打量，最终选择冲着更加良善讲理的冯韵提问，“事发突然，不知陛下有何命令？”

冯韵斟酌开口，“二公子言昨日陛下降下密令设局瓮中捉鳖，于是需要带出李倍为诱饵，制造混乱，使南星暗钉在这过程中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