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的新春，陛下照例在麟祉殿设宴，与两年前那次相比，座席上换了太多人，太傅、丞相、中书令、郑国公……如廊下悬挂的走马灯，这巍峨的宫殿里不知轮番登场了多少人。

飨宴半酣，虞妆暖坐在殿上观望，恍惚从这天下最繁华处看到了历史的凉薄，她执一盏茶独饮，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等会找个理由先退场，就看到了左下方霂扬正冲她挤眉弄眼。

“……”

“……”

两人干瞪眼一阵，虞妆暖率先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亓官霂焱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开了大殿，虞妆暖随他一同离开，底下坐着的人也自在了些，开始推杯换盏，互相走动。

亓官霂焱更衣的功夫，虞妆暖走到廊下尽头，寒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这一年年过得可真快啊……”霂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感慨。

虞妆暖没有说话，霂扬看她阴郁着脸，不禁提醒道：“你今晚一整晚在皇兄身边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小心被有心人看到做文章。”

虞妆暖这才舒展了眉头，问他什么事。

他问：“后宫里是不是有个穆氏？”

“嗯。是个贵人。”她点头。

“我记得建兴元年的那次家宴，她献过一次曲，并扬言是她自己填的词，对么？”

虞妆暖依言回忆。建兴元年，她入宫的那一年，为晋阳接风的那次家宴……

有些故人旧事不能想，想来便是神伤。她回神道：“是，怎么了？”

霂扬负手：“我近日在宫外遇到一个人，叫姜云升，此人在民间颇有才名，不过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是靠给青楼名妓的唱曲填词而成名，其作多流传在狎客之间，为文人墨客所不齿。”

虞妆暖屏息细听。

“李槐离京前，他主要是以给一品清坊填词为生，李槐被贬后，一品清坊被转手卖掉，生意大不如前，他也难再以此作为谋生的手段，便在街边做起了捉刀，代人笔墨。我在街边遇到他时，他桌上放着以往替人填词的作品，其中有一个，正是穆氏当年说是她自己作的那个。”

虞妆暖蹙眉：“这么说，穆衍凉的御前献艺，是拿了别人填的词谎称是自己作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另一件事，姜云升……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她问：“这个姜云升，你还知道他什么事没有？”

霂扬啧了一声，对她的反应不满：“我在跟你讲后宫里有个女人欺君，你怎么管起宫外的事了？”

“好奇嘛，你知道我对这些奇闻异事最感兴趣了，你再给我讲讲。”

霂扬一脸无奈，只好同她说道起来，“据说这个姜云升很有个性，立下三不写的规矩，家中有人为官者不写，豪商巨贾者不写，相貌丑陋者不写。”

好家伙，这第三条是个什么东西，有才之人还能以貌取人的么？虞妆暖觉得不可思议。

霂扬倒是淡定，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就在他摊子边上站了站，他就看出我家世显贵。”

睨着他颈边围的白狐风领，虞妆暖笑他：“你整日打扮的那么招摇，想看不出你家世显贵也难。”

霂扬缩缩脖子，不理会她的讥讽，“嘶……冷死了，你在这吹风吧，我回殿里暖壶酒喝。”

虞妆暖兀自咂摸，姜云升……越想越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名字，在哪里呢……

“娘娘，陛下找您呢。”有宫娥寻过来道。

她只好先打断思路回了殿里。

年后没多久叔父的书信便到了，亓官霂焱派人将她请去了紫宸殿。

近来亓官霂焱愈发信赖她，前朝事忙，他已鲜少踏入后宫，却时常召她入紫宸殿，处理朝政大事时也不避讳她，有时甚至直言想听听她的意见，这对她而言极为有利。

进殿时，殿里炭火烧得极旺，烤的人昏昏欲睡，亓官霂焱衣裳单薄，手里拿了本诗卷在读，案旁瓷瓶里插着红梅点缀，正是醉依香枕坐，慵傍暖炉眠。

见她进来，他往她手里放了杯热茶，应是刚沏的。

“陛下好兴致。”她看着他手里的《陶渊明集》道。

他合了书卷，浅笑，“你叔父写了信来，跟朕讲他躬耕的乐趣，弄得朕也有点向往田园生活了。”

虞妆暖心思一转，不知情的样子演得极妙：“哦？叔父怎么想起给阿焱你写信了？”

“其实是谢表，说感激朕对虞家的恩德。”

虞妆暖垂眸，显露出轻微沮丧，“叔父也是一把年纪了，父亲的事，恐怕他又要伤心许久……”

亓官霂焱揽过她，拍拍她的肩安慰：“朕打算重新征辟他入朝，就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她半开玩笑：“这可说不准，说不定叔父真的沉浸于农家趣味里，不愿做官了。”

“那你帮朕劝劝他。”

她高扬着下巴，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劝，万一又有人指摘我是后宫干政。”

亓官霂焱拿她没办法，掐了掐她脸蛋，颇为无奈：“你呀……”

果不其然，半月后叔父来信，说陛下征召他入朝为官，复授御史大夫一职。

虽说这御史大夫为从三品，只比中书令差了一品，但手中权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虞妆暖有些摸不准，亓官霂焱是否吃叔父的欲拒还迎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