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霂焱隔日就召见了李槐，却绝口不提文英公一事，而是聊起了李槐为官多年的履历。

就是在那一刻，李槐混迹官场多年的政治嗅觉失灵了。

陛下将他几十年的光辉政绩一一道来，如数家珍，直到黄昏时分，总算讲完，李槐已有些飘飘然，甚至没有意识到陛下的言辞在悄然转变方向。

“朕这里有一份奏章，爱卿不妨看看。”

李槐欣然接过，展开，是御史弹劾他仗势欺人，逼死庆云寺方丈苦般的奏章，他不屑，合上奏章，眼底浮现出一丝傲慢。

“陛下您也知道，御史台的这帮人为了能有点事干，整日将一点小事就夸大其词，朝里有几个大臣是没被他们弹劾过的？臣在庆云寺对苦般大师好言相劝，明明隔着门连面都没见着，却说是臣逼死的他，这岂不荒唐？”

亓官霂焱神情散漫，恍若不经心地问：“哦？苦般大师的死跟爱卿没关系？”

苦般是先帝亲封的庆云寺方丈，于佛教中地位超然，当今太后又笃信佛学，多次为寺中佛像重塑金身，并时常宣召苦般于宫中讲授佛法，因此他的死，在朝野掀起不小的波澜。

李槐满脸无辜相：“臣不过是劝说苦般说出真相，是他自己不敢与他出面作证的徒弟对质，更不敢承受欺君之罪，所以才选择了自焚。”

亓官霂焱点头，仿佛对他说的话很赞同：“朕也觉得，如此贻人口实不像爱卿作风。”

又转而道：“不过朕这里还有几个人，爱卿不妨一见。”

说话间，殿里被押进来几个人，皆是灰头土脸，李槐瞥了一眼，这些人他并不认识。

他问：“这是……”

“有人跟朕说，民间最近流传着一种说法，说皇后本不是文英公亲生女，朕一早就知情，却隐瞒了下来，甚至在文英公死后优抚其家人。”

李槐没有接话，脸上表情耐人寻味。

亓官霂焱一臂搭在案上，姿态闲逸，“原本朕也没有在意这样的流言，直到朕知道今年赴京赶考的诸多考生因此弃考，甚至有人专门写诗讽刺朕，说朕是个昏君。”

“你说巧不巧，弃考的这些考生，大多出身寒门，他们竟还互相攀比，说谁参加了本次科举，就是失了读书人的骨气。爱卿知道是谁在搬弄是非，挑拨朝廷与这些寒门学子的关系么？”

他说到这完全看不出怒气，语气稀松平常，甚至笑了一声，仿佛所述之事荒诞至极。

李槐却神经绷紧，回话明显比方才谨慎起来：“臣不知。”

亓官霂焱随手一指眼前被押着的几个人，告诉他：“就是这些人。”

见李槐不应声，他状似疑惑：“爱卿怎么不说话？”

李槐脑子懵了一会，很快反应过来：“陛下……此等狂徒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诽议天子，应立刻拉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亓官霂焱的笑容可谓和善至极：“爱卿，就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么？”

李槐谨慎不敢作答，与方才的得意判若两人，亓官霂焱眼神示意，有侍卫从外面拖进来一个“血人”，只见那人满身血迹，被打断了双腿，披散着头发，处于半昏迷状态。

亓官霂焱道：“爱卿好好看看，可认识？”

闻言，李槐定睛分辨，之后心中大骇，一时定在那里。

亓官霂焱起身，负手走到他面前，“此人名叫孟因，倒是条汉子，朕顺藤摸瓜找到他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供出丞相啊……可惜最后还是没抗住。”

李槐面色一凛，立刻撩袍跪地，“陛下，这其中有冤情，臣是被冤枉的。”

“朕当然希望丞相是被冤枉的，只是朝野上下皆知孟因是你的私臣，除了你，他谁的号令也不听，一旦这个消息被放出去，朕就不得不彻查此事。”

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爱卿方才说这些人胆大包天，应该怎么着来着？”

李槐百口莫辩，不得不低下了头，“臣……”

亓官霂焱稀松平常的口气，又冲他聊起别的：“爱卿身居相位多年，堪为国家柱石，尤其自朕登基以来，翼赞之功不凡，朕都看在眼里，譬如曾经的敦州刺史李骁，爱卿能够大义灭亲，实为天下人楷模。”

李槐猛地抬头，瞳孔放大，如遭痛击。他一直以为李骁之事他能瞒天过海，没想到是陛下早已知情却不戳破。

所谓“楷模”二字，更像是陛下对他的嘲讽，当初李骁欲率兵投降叛军之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压下来，而后让李骁主动辞官隐退，说这是大义灭亲，简直可笑之至。

真要细算起来，这也是欺君之罪……

李槐心中胆寒，如果陛下此时要跟他翻旧账，那么新账旧账加在一起……

形势如此，眼下他也只能伏地请罪：“臣举荐失察，望陛下恕罪。”

举荐失察只是小事，跟欺君之罪比起来无足轻重，都这个时候了，李槐还在耍滑头，亓官霂焱眼中闪过锋芒，到底是没跟他翻脸，上前扶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