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公本欲徐徐图之,哪知这孟氏临阵退缩,他怕出现变故,只得使出杀手锏:“孟氏,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孟氏看了大惊失色。
亓官霂焱冷眼旁观半晌,问道:“这是何物?”
“回陛下,此乃一片金锁,孟氏曾跟其妹说过,文英公当年把刚出生的皇后抱回府时,襁褓里有一片金锁,这金锁形制特殊,不同于其他。陛下应当知道,淮州的匠人闻名天下,因为他们的手艺与其他地方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而这金锁,正是淮州匠人的手艺。”
亓官霂焱当然知道淮州匠人手艺不同凡响,所以他才在淮州当地寻人打造凤冠。
赵原礼不敢在此事上蒙骗他,不过他还是递给旁侧一个眼神,陈安会意,下去将金锁拿上来给他看。
众人便听郑国公又道:“孟氏,你还不说实话么?试想如果不是有虞府的人走漏风声,我怎会知道这片金锁的存在,又如何能顺利从虞府拿到这片金锁?你以为你一直不说话,就能隐瞒的过去?”
孟氏内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认命道:“是,是我说的,皇后并非太傅的亲生女儿,金锁为证。”
满朝哗然。
霂扬率先发问:“敢问郑国公,是如何拿到的这片金锁?”
赵原礼颇为自得:“自然是有些技巧了,虞府又不是铜墙铁壁。”
傻子都听得出,这“技巧”二字,不是什么磊落的手段。
齐辰出声指责他:“郑国公先是纵容家奴偷听,而后又命人窃取金锁,此非君子所为吧?”
韦英立刻开口:“正是,拿偷来的东西当证物,郑国公此举岂不令人耻笑?”
赵原礼对他们的话不以为然,一脸蔑视:“只要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区区手段又算得了什么,总好过让陛下,”他朝上拱拱手,“让咱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吧?”
听了半晌,卢炜终于站出来,“下官有一事不明,过了这么多年,谁能证明这片金锁就是当年皇后戴的那个?”
赵原礼没想到卢亭的儿子也来掺和一脚,愣了一瞬,接着便看着孟氏,笑的胸有成竹,“这就要问她了。”
孟氏此刻已是面如死灰,“这片金锁,府里的老人都见皇后小时候戴过,一直戴到六七岁,只是他们见识浅,不知这是淮州造的,但认还是认得的。”
到了这步,霂扬等人再想质疑也难了,卢炜看了一眼队伍前方的父亲,只见父亲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头,他只好闭嘴。
对此事一直缄默的中书令徐岩突然站出来,“陛下,种种人证物证加在一起,足可证明皇后并非文英公亲生。且臣前段时间曾派人四处打听衡阳居士的下落,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臣多方查找也没找到,想必是听到风声,畏罪潜逃了。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亓官霂焱眯了眯眼,“想不到徐爱卿也如此关注此事啊……”
徐岩复又道:“国之大事,臣不敢轻忽。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
他这一开口,仿佛将什么拉开个口子,朝中半数官员此刻全都跟着他喊:“请陛下下旨彻查皇后身世。”
整齐的请求声在广阔殿宇内显得尤为突兀,亓官霂焱沉默了,他看向队首的那人,“丞相怎么不说话?”
自始至终,李槐这个幕后主使一直沉默,这让亓官霂焱火大。
李槐从容出列:“臣也以为,陛下应下旨彻查文英公欺君一案。”
看似是相同的请求,实则不然,众臣请求调查皇后身世,他却请求彻查太傅欺君,说得更直白露骨。
说白了,皇后如何他李槐根本就不关心,一介女流,他操心她干什么?他只求把虞翁序钉死在耻辱柱上,那么附属于太傅光环上的一切人和事,自然都会烟消云散,包括皇后。
亓官霂焱火气更大,他刚为太傅追封完谥号,李槐便张口要他追究其罪名,这是丝毫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但他再如何袒护暖暖,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装瞎,为君六载,他头一次觉得无计可施。
玉阶下各个人的神色他尽收眼底,最终他只能拂袖而去:“好!好!尔等都是我大宣的忠臣,朕知晓你们的意思了。”
陈安在他身后唱喏,朝臣如海水退潮般散去。
卢亭在出宫门的前一刻被内侍叫住,说是陛下召见,他自己则摸不准是什么事。
紫宸殿内,亓官霂焱也是刚下朝,正用早膳,见卢亭进来,颇为随意地招呼他坐下一起。
卢亭知道陛下绝不是为了叫他来一起用膳的,索性一番谢辞后就落座了。
刚入冬,天气还没完全寒起来,尚食局准备的都是些清口小菜,配一道粳米百合粥。亓官霂焱示意陈安给卢亭盛一碗,卢亭接过再谢。
陈安乃天子近侍,说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也不为过,从来只伺候陛下一人,紫宸殿有那么多宫人候着,却偏让陈安为自己盛粥,卢亭心中有些惴惴,大概猜到陛下见他的目的不简单。
亓官霂焱往嘴边送了口热粥,像在跟他聊家常般:“方才在殿上,尚书令一言不发,可是有话要单独对朕讲?”
卢亭心里揣摩着陛下说这话的用意,他虽是三朝元老,在前朝就得到重用,也曾与先帝推心置腹,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眼前这位君主显然与先帝不同,先帝至少有很多时候是喜形于色,性情中人,亓官霂焱却与他父亲相反,常常喜怒不形于色,叫做臣下的猜不准他心意。
就比如此刻,他想邀你共同进膳是假,想听你说点什么才是真的。
可他想听什么呢?卢亭不禁陷入沉思。
方才在大殿上,丞相党已呈碾压之势,按照目前的证据,皇后不是文英公亲生女已是不争的事实。
他边斟酌边道:“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已然表态,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这话意思就是既然丞相都开口了,我就算想说什么也只能憋回去了。
亓官霂焱知道,卢亭素来是个不轻易得罪人的人。
可天子属臣,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天子需要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你就必须发挥。
亓官霂焱隐有逼问之势:“抛开早朝议论之事不谈,丞相说的做的就一定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