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有弦外之音,卢亭瞬间明白了陛下想听他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作壁上观,否则可能会被陛下视为丞相同党。
他答:“圣贤尚有过失,丞相不是圣人,也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
亓官霂焱指腹摩挲下巴,“那么尚书令以为,朕应该如何对待这种过失?”
卢亭年迈的大脑急速转动,“丞相为官多年,功有,过也有,以往陛下只赏功不论过,丞相心中肯定感念陛下恩情,如今陛下要惩治丞相的过错,使丞相得到警醒,无需真的下旨,只要与丞相推心置腹一番,丞相必能明白陛下深意。”
这话说的隐晦,只有聪明人能懂。言下之意便是,李槐根基深固,轻易动不得,不要与他撕破脸,私下约他好好谈一谈,敲打敲打他,都是千年的狐狸,他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真惹急了陛下对他没好处。
总算逼出卢亭一句真心话,亓官霂焱听得入迷,等意识到屋内已经安静好一会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对卢亭道:“用膳,用膳,自从皇后精简宫中膳食开支后,这日常上的菜肴数量变少了,花样倒是变多了,尚书令不妨尝尝。”
余下时间君臣俱欢,临出宫前亓官霂焱问了卢亭一个问题。
“丞相一职总揽天下政务,担子未免过于重了,尚书令可愿分忧?”
卢亭知道,丞相一职手握太多权力,一直是历代君王的一块心病。
可这种时候要是有人站出来分李槐的权,必然会被他视为眼中钉,卢亭一把年纪,宦海里来去,什么都有了,怎会贪慕那一点相权?
他躬身作答:“臣虽年老,但只要陛下有令,臣万死不辞。”
亓官霂焱愣了一瞬,然后朗笑:“尚书令言重了,朕怎会忍心让尚书令领万死之命,尚书令要保重身体。”
回到家中,卢炜已等候多时,看到父亲进了书房,他连忙端着食盒跟进去。
“我担心您在宫里错过吃饭的时辰,叫庖厨给您留了些吃的。”卢炜说着将一碟碟小菜端出来摆上。
在宫里顾着规矩,卢亭也就吃了三分饱,此刻直接拿着竹筷吃起来。一旁卢炜眼巴巴看着他,他却一心都在吃上。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放下筷子,卢炜也终于要等不及了。
卢亭笑吟吟瞟了一眼儿子:“问吧。”
卢炜急性子地问:“陛下叫您去干什么呀?是皇后身世的事么?”
“是。陛下不想查这件事,叫我去是问问我的意见。”
卢炜凑近:“那您怎么说的?”
“我对陛下说,李槐为官这些年难免有些过错,若陛下深究起来,李槐就要自顾不暇了,陛下可以私下对李槐敲打一番,叫他适可而止。”
卢炜又问:“那父亲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觉得应不应该查这件事?”
卢亭擦了擦沾在胡须上的油渍,老神在在的样子:“臣子纳谏,三分看应不应该,七分看君主想不想,我为官多年,也算看出点门道,虽说进贤谒言,臣之令范,但进谏者有几人能真正脱离自身利益,站在大局考虑?不过矫言饰私,使局面对自己有利罢了。”
卢炜想起什么,点了点头:“这倒是,我们国子监都知道,文英公生前上表过一个改革科举的具体方案,若真被陛下采纳,对丞相党是不小的打击,所以丞相才那么着急,给文英公安上欺君的罪名。”
“只是他这次太过冒进,文英公死时,陛下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还非要触怒陛下逆鳞,恐怕就算得逞了也没好果子吃。”
卢亭突然转了话题,“嘶……说起来,咱们家也是世家大族,若陛下的一系列举措真的落实下来,你就不怕损害了咱们家利益?要知道,若真按改革后的科举制度来选贤任能,你未必还能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卢炜昂首,语气激昂:“一朝天子一朝臣,父亲你也说了要顺应君心方为为臣之道,何况儿子更想凭自己的能力站稳朝堂,而不是靠世世代代的庇荫,若真有比儿子更有能力的,儿子心服口服甘愿让贤。”
他说得坦坦荡荡,卢亭这个做父亲的听了一脸骄傲,初生牛犊不怕虎,论这点儿子比他强。
顿了片刻,卢炜表情神秘,又道:“其实儿子读过皇后娘娘的诗作,远比一般闺阁女子更有智慧和气魄。”
卢亭忙问:“你哪来的皇后诗作?”
“庆云寺的僧人给儿子的誊录本。”
皇后作诗多为闺阁意趣,并不在市面上流传,恐怕有些连陛下都没见过,卢炜私藏皇后诗作,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很可能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武器。
卢亭呵斥他:“你竟敢私藏皇后诗作,赶紧销毁!”
卢炜呵呵一笑,开始转移话题:“儿子也只是想瞻仰一下皇后娘娘的文采,并无他意。不过从中可以窥见,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并非没有来由的。父亲您说,陛下心里不想彻查文英公欺君一事,公理和私情各占几分?”
卢亭侧眸,眸如深潭,“你想说陛下是因儿女私情才不愿彻查的?”
卢炜身子后仰:“儿子这不是猜测嘛,所以才向您讨教。”
“哈哈哈,你个稚子小儿!你可还记得昔日的大将军之女裘氏和丞相之女李氏?”
卢炜哑然,他当然记得。
“当年先帝极度宠爱二皇子,一心想要立他为储,若不是陛下能力出众,又以姻亲拉拢了两位权臣,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你看裘氏和李氏下场如何?陛下的公理和私情又各占了几分?”
“这……”卢炜一脸难色。显然,在他爹面前,他还是太嫩了。
卢亭捏着胡须,教育自家儿子:“先帝偏宠二皇子和其养母薛昭仪,致使当今陛下在年少时受过不少委屈,他能走到今天,付出的是比旁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所以他的每一次决定,都是深思熟虑后的权衡,容不得你这小儿质疑。”
卢炜沉默片刻,眼神闪烁,“可父亲……我也曾听说先帝当初立陛下为储君是迫不得已,另有内情?”
只这一句,让卢亭慌了神色,如临大敌,连忙制止他说下去,“胡说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卢炜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再追问下去,忙正色道:“儿子错了,是儿子胡说的,父亲不要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