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妆暖坐在树下，看他呆呆的样子有些好笑，忍不住调侃：“看来，齐侍郎还不认得本宫，按说本宫与侍郎见面的次数也不少了吧。”

齐辰回过神来，忙走上前行跪拜大礼，仍是不敢抬头，“臣吏部侍郎齐辰，见过皇后娘娘。”

今日那么多朝臣在，更有亓官霂焱在，时间有限，虞妆暖不打算与他废话，索性开门见山。

“免礼。本宫在此，是想问问齐侍郎，打算如何为我父亲作铭诔。”

大臣与妃嫔私会是重罪，稍不注意便落人口实，齐辰嗓音透着紧张：“臣……自当听从陛下旨意。”

虞妆暖料到他会说这些场面话，“那么齐侍郎觉得，陛下的旨意是什么？”

“臣不敢妄揣圣意。”齐辰头垂得更低，汗已开始濡湿他外衫。

虞妆暖却对他围追堵截般，仍是追问道：“本宫换个问题，侍郎如何看待我父亲为人？”

齐辰顿住，似在思量，少顷，他字斟句酌：“太傅渊渟岳峙，当为百世师。”

此评价甚高，虞妆暖微微抬头，望着屋脊一隅露出的炫目日光，终是有些欣慰。

齐辰，总算我父亲当初没有白助你。

微风熏面，她在院内踱步，“五年前，我父亲偶然看到一篇文章，‘今进言者皆曰天下久安久治矣，余独以为未也。国朝积累世阀阅，揽政九卿，使布衣之硕生无名，韦带之名士无仕……’”

“他读后大为震撼，感叹素门有望，国之幸矣，如今侍郎平步青云，深受陛下信赖，可以一展抱负，我父亲泉下有知，应当会欣慰了。”

她琼音曼曼，娓娓道来，齐辰听得很是动容，不禁忆起旧事：“臣写这篇《世家论》的时候还很年轻，只为直抒胸臆，不想因此被世家门阀记恨，几次科举皆落第……是太傅出面，助臣匿名考试，一路从乡试到礼部试，终使臣有面圣的机会，世人皆以为太傅是因知道臣双亲的冤屈而助臣，实则早在乡试前，太傅读到臣的文章时，就决定帮助臣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颤，仿佛有无限情感被压抑胸中。

虞妆暖一声喟叹：“是啊……父亲一生痛恨门阀揽政，爱护寒门之士如亲子，不想临终却被小人污蔑，背负污名而死，只是以本宫对父亲的了解，他应当不会后悔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本宫想替父亲问一句，写出这篇《世家论》，侍郎又可曾后悔？”

她寥寥几句，既在齐辰面前表明李槐污蔑自己身世之事全是莫须有，又顺畅过渡出今日见齐辰的目的。

齐辰目光坚定，说出的话铿锵有力：“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一句虽九死其犹未悔！我父亲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找错人，她心里想。

她语气低沉，带着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压迫感：“相信侍郎，一定能为我父亲作一篇公正客观的铭诔。”

“那是自然。”

虞妆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让丫鬟带着他去更衣。

齐辰离开了，梳月上前求解：“娘娘，您想出如此迂回的办法见他一面，是要让他记得太傅对他的旧恩么？”

虞妆暖轻摇头：“涉及朝政，齐辰肯定不愿意被人挟恩图报，本宫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对父亲的态度，看他信不信李槐所说。”

如今看来，他是不信的，谁让李槐权势滔天，行事嚣张，又一向打压齐辰等寒门出身的朝臣呢。

梳月继续问：“娘娘是担心他信了，作铭诔时会写入对太傅不利的言论？”

见娘娘又摇头，梳月甚至不敢再往下问了，娘娘如今的心思太过深沉，她自幼陪伴娘娘长大，如今却时时猜不透娘娘做事的目的。

就好像……好像陛下……

她听得娘娘道：“陛下既让他为父亲作铭诔，就不会允许有对父亲不利的言论。可他若信父亲是清白的，则天下寒门学子皆信父亲是清白的，本宫在意的是这个。若想为父亲正名，此环必不可少。”

太傅一死，寒门学子在朝中再无领路人，论声望和地位，齐辰在这些学子心中至关重要，以他的能力，以后或许会接替父亲，在寒门学子中一呼百应。

只有稳住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才有可能稳住父亲在天下寒门学子心目中的形象，只有父亲的光辉形象还在，她是太傅亲生女的“事实”才能站得住脚。

她想起在破庙时衡阳对她说过的话。

——回去之后，不管何人刁难，你都要咬死了，说你就是太傅的女儿！

烈日的光透过树叶罅隙照进来，脚下的路忽明忽暗，她抬眸，捏了捏袖里揣着的《金刚经》，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毅果决。

本宫是太傅的亲生女儿，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事实。

四下阒静无声，与灵堂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未听到任何脚步声，吴劲突然出现在后院。他作揖行礼，并不出声。

虞妆暖盯着齐辰离去的方向：“看着他，本宫要知道他与何人交游，有何种喜好。”

“是。”一声干脆的应答后，吴劲消失不见，

有丫鬟从前院而来，“娘娘，陛下遣了太医来为您看腿伤。”

虞妆暖与梳月对视一眼，主仆心思交汇。不能让亓官霂焱知道她在院子里，要让他觉得自己的伤越重越好。

她伸手：“扶本宫回房。”

“喏，”梳月扶着她，转头对前来传话的丫鬟吩咐道，“等娘娘进屋，你再请太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