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朗站在原地,目光说不上惶恐,甚至连有情绪都算不上,他仿佛失去了知觉的躯壳,目光空洞地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没看他,低着头,用帕子一下一下擦着刀上的血,“这件事你不认,谁也不能要挟你。”
刘朗缓慢地扭头,不可置信。
“陆景之下令把韩羊押回来,孙正德反倒让你杀了他,不就是乱泼脏水。”帕子逐渐浸红,杨一寻换了一面接着擦,她擦干净刀后,将刀收回腰侧,把染血的帕子丢给刘朗,示意他擦手,“从你答应孙正德开始,无非就是一死。”
“但谁让我在这,我在这,你就死不了。”杨一寻睨着刘朗,又说;“也不该是你死。”
刘朗瞪大眼睛看着杨一寻。
他接住帕子拿在手里,却忘了擦,杨一寻怎会来给别人收拾烂摊子,她就是在这里等着,等着看孙正德派谁来动手,他手上还拿着帕子,上面的血迹像虫子一样爬上他的手,让他手指发痒。
“你回去告诉孙正德,人是我杀的,你看见了。”杨一寻神色漠然,目光平静的看着刘朗,“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问你答,人是我当着你面杀的。”
刘朗目光闪烁,手指动了动,那股痒意越来越甚。
“下官……怕是做不到。”刘朗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喉咙发紧,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恐孙大人会看出端倪。”
“你在孙正德手下当官这么多年,没少挨骂受气吧,他都让你做替死鬼了,这点事情做不到吗?”说话间,杨一寻垂眸看着刘朗用力的手,说:“他要是看出端倪,那这件事就只能算在你头上了。”杨一寻语气并无起伏,她不是在威胁刘朗,“你做得到。”
地牢里明明阴湿潮冷,这又是下半夜,可刘朗的背部已经出汗洇湿,他想控制自己的双手不要发抖,却做不到,他攥紧满是血污的手,垂头,半晌,“下官知道了。”
刘朗想要离开,也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地牢里阴冷的空气,刺鼻的血腥仿佛绳索般将他缠绕,他的双脚仿佛被钉死在原地,抬不起,迈不开,就这么站了好半天没动。
身后是韩羊和一地血,面前是杨一寻,进退两不得。
杨一寻也没有催他,她靠到墙上,动了动腿,将重量全部压在墙上,开口道:“吴云起来临安也没几年,本地那些商户受孙正德照拂多年,盘根错节,他办起事情来,实在吃力。”杨一寻看着刘朗这副状态,神色像似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早就盘算好了,就等现在开口,“你去帮他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亲自落实,你比他熟悉孙正德那套。”
刘朗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另一个消息就又砸进来,像一个个石头,砸的他浑身发抖,他实在消化不了,但脑中又有一道清醒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你抓住这些石头,就是高官厚禄。
杨一寻看着他忽变的神色,冷冷道:“你回去清醒清醒。”
这句话犹若一个信号,让刘朗瞬间抽离出来,回了魂,他看了杨一寻一眼,她神色清淡,面容苍白,可眼神却似静非静。
刘朗转身走了,踉踉跄跄的背影,仿佛残烛烬火,随着动作流灭。
离开大牢时,门口那个守卫已经不在了,刘朗没多想,他现在也想不了,他自己都不清楚是靠什么强撑着走远,从一路踉跄变成了小跑,终于双脚发软的跑到空无一人的地方,猛地扶住墙壁,弯下了腰,大口大口干呕起来。
也不再克制,任由浑身剧烈发抖,直到呕不出东西,才慢慢靠住墙壁,缓缓下滑,跪坐在地上,使劲搓着手上那股痒意,却怎么也搓不掉。
夜里凉风吹过来,刘朗浑身冷汗,被激的打了个寒战,他仍旧站不起来,只是麻木地仰头看着月亮,耳边不断重复刀捅进韩羊身体里时,皮开肉绽的声音。
人已走,牢里又陷入安静,杨一寻低头看着躺在地上韩羊,神色晦暗。
韩羊躺在那里,腹部一片暗红,血在地上汇成一滩,蜷缩在那里,奄奄一息。
杨一寻独自站在那里,昏暗的火苗将她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折在墙壁上,像一道裂痕,她转身往外面走去,走了几步,腰侧的那股闷疼又涌了上来,她靠在墙壁上,和自己的影子重合。
半晌,她直起身体走了出去。
大牢的长廊尽头,无白靠着墙根儿坐着,无所事事的用树枝在地上画圈,一个挨着一个,画了一地,听到杨一寻的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擦掉,他目光也习惯性的上下观察杨一寻,从脸色,到手,再到全身。
见她衣摆沾了几处暗痕,无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了看,“你……”
“走吧。”杨一寻语气平淡,“回去了。”
这几日的临安,出奇的热,天还没亮就闷得人喘不上气,但孙正德的府邸却凉快无比,活水绕梁,院子各处都有水盆,正厅更是有冰块,凉快的不像一个季节。
尽管刘朗这一路走的大汗淋漓,到了这里也借着阴凉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