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清醒过来,睁眼见着的就是镂空花雕的床架子,青粉薄透的床帘散开着,半掩的窗放入股股清风,风顺着帘子规则的蜂巢型小孔,分成丝丝缕缕,将里外隔开几度,明显凉快许多。
“咳…咳…安安?”顾存山撑坐起来,屋子里静悄悄,无人回应。
日头偏西,余辉万丈映入顾存山眼底,安宁而静谧。他扶着床栏起身,长发披肩散落,未束衣冠,未理面容,苍白的唇色透露着一丝病容,脸颊似天边烧起红霞,随着房门“嘎吱”打开,顺声回望,向来沉稳俊郎的人儿面上带上几分茫然,连杂乱的头发丝都分毫不差的被乔安尽收眼中。
他需要我。
如此念头令乔安的心满满涨涨,拾快脚步,顷刻近身,扶着人落座,心疼地责怪道:“怎么不多躺躺?大夫说你熬狠了,身体亏空的厉害,要多歇少动,我刚去下边找人帮忙煎药,现下要不要吃着东西垫垫?”
顾存山摇摇头,乔安便只给他倒了一杯茶。微烫的茶水下肚,止住喉咙的痒意,他偏头看乔安,拉着人抱坐在腿上。
“叫你担心了吧?”顾存山翻过手,掌心贴掌心十指相握,“辛苦安安老远把我扛回来,有你真好。”说着蹭了蹭乔安的脖子,轻轻盖了个戳。
乔安往后偏过头,整个人越发嵌入人的怀抱中,腮帮子抵在顾存山锁骨上,忍不住露出牙尖,张嘴作势要啃,临到关头又刹住车,抬眼去看顾存山的反应。
骤然与男人含笑的眼对上,对方低头落下一吻,低声哄道:“别生气啦,哥哥肯定会爱惜自己的身体,保证不会有下一回。”
乔安哼了一声,边小声说“病号的保证是没有信誉的”,边从顾存山身上挪到长条凳上,找手背试试对方额头的温度,拿自己作参照,眼前人还跟个火炉似的,愁坏他了。
“哥哥快去床上躺着,我再去催催药,烧这么高,也不知道那苦巴巴的药管不管用。”乔安蹙眉道,动作麻溜地出门下楼。
“安——”顾存山喊声到一半,没叫住人,无奈躺平。
在考场里他也就头天晚上睡了个安稳觉,次日不知哪个大兄弟窜了稀,那叫一个“香”飘十里,经过半天发酵和屎尿的混合浇灌,前后左右的考生忍不住呕声一片,受迫害尤为严重的就是顾存山,睡也睡不着,一想考卷三米长,顿时起身投入知识的怀抱,远离现实苦楚。
做入神了倒真不觉得有什么,但,最后一笔收尾,来势汹汹的恶臭铺天盖地,竟是拿棉花塞鼻子躲被窝里都不管用,唯一的安慰是,此刻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时辰。
现在一回想,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阴影颇深啊。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等到他成为一号人物,来造福广大考生。
大梦还没开始做,乔安推门而入,半坐在床边道:“我下去时人家说放凉有一会儿了,管直接喝。”
顾存山应好,黑黝黝的中药肉眼可见的苦,他喉结滚了滚,心一横,真汉子就要一口闷,不然下回乔安喝补药他哪还能管得住要造反的人儿?
咕嘟咕嘟下肚,苦感直逼天灵盖,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又生生憋了回去,忍住,守卫汉子的尊严!
乔安手一背,不知道从哪掏出盘蜜饯来,粉白莹润的指尖触上红深的枣面,顾存山眼神刚被吸引,不错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下意识嚼吧嚼吧两下,嘶,甜得牙疼。
顿时齁住嗓子,哑着声指着茶壶:“安安,快,水。”
乔安忙不停给他灌了两口水,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很甜嘛?”说着扔了颗蜜饯在嘴里,边吃边含糊道:“不会呀,很好吃啊。平日我喝药吃的都是这款,还是哥哥你挑的呢。”
顾存山身形凝滞一瞬,看向乔安,捂脸叹了口气。
他就觉得乔安是蜜罐化的,说起这蜜饯,买的时候人家还嘱咐了叫家里的娃儿别多吃,甜得腻人,就怕坏了牙,看来,一定要监督安安好好洁牙才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天黑下来。顾存山发了身汗,乔安叫了热水,执意要宽衣解带替他擦拭,顾存山哪好意思,拧着裤腰带不肯放。笑话,他伺候安安行,他乐意,要是叫小甜糕反过来,他这个准夫君的男德课就是白修的。
争执不过顾存山,乔安扭头哼了一声,把布巾甩给他:“能耐的你,自个儿洗去吧。”转身朝屏风后去,水声淅沥沥,外裳,衬衣,里衣,过膝长袜,一件件搭上架子,烛光晃动,人影绰约,顾存山耳根一热,自觉背过身去擦洗。
杜鹃巷东头徐家,徐崇治比顾存山运气好些,号舍分配在风口上头,在下方被弥漫的臭气毒到窒息时,他还能安然坐住答卷。只是吃不好睡不好,刚坚持走到家门口,他也倒头栽了下去。
吴凌刚拿勺子给徐崇治渡了水润了唇,徐文勇便进门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开口就是责怪:“我儿在考场给你挣功名,你就光给他喂水?烧个米粥能怎么着你,唉,就没见过谁家有这么懒的儿夫郎!”
吴凌冷漠脸“哦”了一声,“咚!”地放下瓷碗,一声不吭出去。进了灶屋,忍不住掉了泪,三两下那袖子抹了,边淘米边在心里暗骂,势利眼的死老头!
一开始成婚时,徐家和吴家门当户对,一个耕读人家,一个小商户,不说别的,起码他公爹和婆婆不会给他脸色看,眼看着徐崇治读书有起色了,就开始眼不是眼鼻不是鼻,天天拿话刺囊人。
吴凌翻了个白眼,要是没他家的银两资助,又求爹拜娘的找人脉欠人情,给他找了个好夫子,徐崇治还不知道被他前个刻薄夫子磋磨得多狠哩,真是傻大个,比他夫子高半个头了,还能站那任人训斥辱骂。
当时刚过六礼合完八字,批为“天作之合”,他爹娘高兴,他却非要偷偷瞧瞧未来夫婿的样,什么盲婚哑嫁,去他丫的。谁成想碰见这个场面,连忍的念头都没有,撸起旭子就上去干仗,反应过来连忙扯了上前来的徐崇治的帕子,遮住脸匆匆遁了。
成亲那天掀开盖头正式见面时,那呆子半点反应都没有,叫他揪着衣裳想了半夜,徐崇治到底知不知道当时替他出头的是他未来夫郎啊?床上那事也疼,吴凌到现在半月才和徐崇治传宗接代一次,能中就中,中不了铁定是他男人的问题,他身体倍棒。
后来和公婆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徐崇治直接决定他们夫夫俩来府城读书备考,事前一点商量都没有。虽然解决了问题,吴凌却恼了他半年,姓徐的是什么意思?明摆着嫌他们聒噪扰了他读书的安宁,又怕夫郎真跟爹娘干起来,“不孝”两大字压在头上,误了他的青云路!
吴凌狠狠甩了甩手上的水,吃吃吃,要不是他热爱生活,早学人家下了药一家子毒死完了算了,他才不当软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