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是她在那间厢房里拍的牙雕照片。耶稣受难像，圣母玛利亚，还有几尊东南亚风格的佛像。虽然光线不好，但细节还算清晰。

张起灵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划过去。

“牙雕。”他说。

张玉言：“真蚌！”说完亲了一下张起灵的脸，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在看牙雕，直到把所有的照片翻完，一脸沉思之色。

张玉言问：“看出什么来了？”

“这个欧阳家是从海澄搬过来的。”他说。

“海澄？”张玉言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就领会了张起灵的意思。“你觉得这个牙雕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怎么不说是闽县搬来的？”

她有意抬杠。

一般说起明清时期的牙雕，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闽县。闽工牙雕以精雕细刻著称，尤其是宗教题材，在收藏界地位很高。

“闽县做内销。”张起灵说，“海澄做外销。”

海澄，是明代福建的一个重要港口。隆庆元年（1567年），明朝开放海禁，准许私人海外贸易，海澄月港成为唯一合法的民间出海口岸，一时“商贾云集，洋艘停泊”，热闹非凡。

从那以后，福建的货物从这里出海，远销东南亚、日本，甚至欧洲。瓷器、丝绸、茶叶，还有牙雕。

耶稣受难、圣母玛利亚这些题材明显是为了迎合欧洲市场的需求。还有那几尊东南亚风格的佛像，应该是销往南洋的。

“海澄牙雕为了适应海外市场需求，会融合当地风格。”张起灵说，“这些是过渡期作品。”

“过渡期？”

“明末。”张起灵说，“欧洲商船刚来时，传教士带了很多宗教题材的画。当地工匠照着做，但手艺还是闽工的底子。”

这批牙雕的年代大概在明末清初，正是西方传教士开始大规模进入中国的时候。工匠们第一次接触耶稣受难这种题材，照着洋人带来的画稿雕刻，但手上的功夫还是闽工那一套，所以成品看起来有点中西结合的味道。

张玉言思考片刻，又听张起灵继续道：“这些牙雕风格一致，雕工相近，应是出自同一工匠之手。而且都是精品，普通人家藏不了这么多。多半是欧阳家祖上自己做的。”

张玉言道，“这个逻辑说服不了我，欧阳家不是个简单的家族，组上收藏的一些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他划了划手机屏幕，翻到圣母玛利亚那一页，“这个雕像，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一个类似的。”

“哪儿？”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张起灵说，“有一批沉船打捞出水的牙雕。那一只底座有标记，海澄欧阳。”

“博物馆？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张起灵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是万历沉船，在菲律宾附近沉没。可以从海澄县志入手，查一下欧阳这个家族，多半有所收获。明末战乱，海澄衰落，他们可能才迁入宁县。”

“那你为什么要去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什么时候去的？”凡是张起灵避而不答的，张玉言都要狠狠追问。“说起来我也去过泉州海交馆，有些年了，当时为德化白瓷做宣传推广，趁着闭馆日去参观了一下。”

他看向张玉言，眼神里有一点难得的认真：“是，那天场馆外的人却很多，我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你一眼，很陌生。”

“哈？你是去看我的？”张玉言呆住。

张起灵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啊。”张玉言有些不自在，立马又问道，“你怎么不勇敢一点，追求我，凭你的姿色，我还是能看上的。”

说着张玉言又上手掐张起灵的脸。

“我不确定，会不会改变过去。”他说。

她凑过去，又在张起灵脸上亲了一下，这回亲的是嘴角。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

张起灵没说话。

张玉言正想再调侃几句，听见楼下传来胖子的喊声，叫他们下去吃饭。

“吃饭了！搁楼上孵蛋呢？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