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和胖子穿着雨衣,踩着满地的泥泞往村中走。
到村里的主干道还要往上爬,欧胜利家在上面。好在主干道铺的青石板,还是比较好走的。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想着等会儿见了那欧胜利该怎么开口。
按照胖子说的假借打造仿古家具有无必要?还是直接问“你是不是欧阳家的后人”?但太生硬。或者问他“你认不认识欧胜云”?废话,一个村的能不认识。问他“最近有没有在我家干坏事”?人家肯定说没有。
我在心里预演了好几套方案。
方案A:假装老板,订做仿古家具或者收购老物件,慢慢往欧阳氏上引。但万一人家真拿出个什么东西来,我接不住就露馅了。我没钱。按欧阳家这个体量,随便拿点东西出来都得我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才能拿下。
方案B: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就说我们发现了点东西,想打听打听。但这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是来查你的”,容易打草惊蛇。
“天真,你怎么不说话?”胖子在旁边问。
“我在想等会儿怎么套话。”
胖子嗤了一声:“不是说好了,装老板。咱俩等下就唱双簧,又不是第一次干,轻车熟路了。”
“上次买的藻井还没出手,”我苦笑一声,“哪来的钱……”
想到这里,我有点发愁。
说话间,欧胜利家就到了。
那是村子上头的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这片灰扑扑的老房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这种明显是千禧年左右的建筑风格,那时候村里其他家都没钱翻新,就他家拆了旧的盖新房,看来这家条件不错,
院门半掩着。
我和胖子上前敲门。
“有人吗?欧师傅在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胖子直接推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空空荡荡,两侧搭了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仿古家具。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欧师傅?”我一边喊一边往里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门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跟见了鬼似的。
我和胖子都愣了一下。
“我靠,跑什么?”胖子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我也反应过来,跟着追出去。后门连着一个小院子,再往外就是一片茶园。那人在茶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泥水四溅。
“欧胜利!别跑!我们是来订做家具的!”我一边追一边喊。
那人根本不听,跑得更快了。
但五十多岁的人,腿脚再利索也跑不过胖子和我。没追出多远,胖子一个猛扑,把人按在了泥地里。
两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把我吓得够呛,还好是缓坡,没滚多远就停下了。
“跑什么跑?啊?看见我们跑什么?”胖子喘着气问。
那人趴在泥里,浑身是水,脸也看不清,只是不停地喘。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没急着说话。
先喘匀了气,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问道:“欧师傅,您这是干嘛?我们是来订做家具的,又不是来抓您的。您这一跑,搞得我们像坏人似的。”
他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行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起来吧,地上凉。有什么话进屋说。”
他被胖子拽起来,我才看清他的脸。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打、打听啥?”他声音发颤。
我叹了口气,心里有数了。这是一个年纪大,老实本分,生活经历相对单调,没有多少城府的人。
在路上想了那么多套路,结果全白想了。人家一看见我们就跑,说明他心虚,这已经是不打自招了。
进到他家堂屋,他换了身干衣服出来,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然后自己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和胖子也不急。
我端着杯子慢慢喝水,打量他这屋。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仿古家具,刨花锯末扫成一堆。
“欧师傅,”我放下杯子,“您刚才跑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这人胆子小,”我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些,“您这一跑,我还以为自己惹上什么事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您说是不是?”
他还是不说话。
胖子在旁边冷哼一声:“天真,你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报警吧,恶意损坏他人财产,够拘留几天了。到时候派出所一问,什么都清楚了。”
“别!”欧胜利猛地抬头,“别报警!”
我抬手压了压,示意胖子别说话。
然后我看着欧胜利,等他开口。
这一套是跟三叔学的。你想让人说话,就别老追着问。你得让他自己觉得,说出来比不说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欧胜利才憋出一句:“吴老板,墨字……是我写的。”
我心里猛地一松,但脸上没露出来。
说实话,这几天被这些神出鬼没的墨字折腾得够呛。家里卧室出现,新买的宅子大梁上出现,玉言还因为一枚莫名其妙的铜钱晕了过去。我一直绷着一根弦,生怕这次又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人就好。
是人就好办。
只要是人,就能问出动机,就能找到解决办法。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人,而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哦,”我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墨水是你自己调的?”
他摇头:“墨水是胜云给的。字也是她让我写的。”
欧胜云——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
“她让你写你就写?”
“她……”欧胜利咽了口唾沫,“她开口了,我不能不听。”
我听出点意思来了。
“为什么不能不听?”
他不说话了,头又低下去。
我给胖子递了个眼色。胖子心领神会:“欧师傅,您这手艺不错啊,这些仿古家具做得挺像那么回事。生意怎么样?”
欧胜利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吧。”
“还行?”胖子嗤笑一声,“您这材料堆了一堆,成品没几件,现在这行情,仿古家具不好卖吧?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谁还买这个?”
欧胜利的脸色变了变。
我接过话头:“欧师傅,我们不是来砸您饭碗的。说实话,您写那几个字,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损失。我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您把话说清楚,这事儿就翻篇了,咱们该干嘛干嘛。”
“我要是不说呢?”他小声问。
我笑了笑。
“不说也行啊。那我就去问问李师傅。”我站起身,作势要走,“平时村里的小工接活,都是通过李师傅的吧?”
欧胜利的脸白了。
我回头看他:“欧师傅,我不是在吓您。我就是想弄明白怎么回事。您要是有难处,说出来,咱们商量着办。您要是不说,那我就只能按我自己的办法去查了。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对谁都不好。”
他坐在那里,面色惨白。
胖子在旁边冷哼一声:“天真,人家不领情,咱也别费口舌了。直接报警吧。”说罢,胖子就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佯装要报警。
“别报警!”欧胜利急了,双手直摆,“我真不知道,就是……就是……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表现的非常焦急,居然从椅子上起来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我靠,这不是折我寿。我连忙躲开,胖子也跟着“靠”了一句,把欧胜利扶了起来,“犯不着,快起来。”
我直觉这个欧胜利心里有事,只是不肯说,但人家都下跪磕头了,他不是恶人,我们也不是狠人,真拿他没办法。
他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宅子不干净,胜云也是为了你们好。”
如果欧胜云是在帮我们——那这些墨字就不是诅咒,而是警告?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也不再逼他。
“行,那我自己去找她。”我站起身,“她在哪儿?”
“在她奶奶家。下雨天,应该没出门。”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欧师傅,我再问一句——除了新宅大梁上的字,你是不是还去过我家里?在厢房天花板上也写了字?”
他连忙摆手:“没有!那个真没有!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