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至,阿呼境内地动渐渐归于平静,肆虐沙暴短暂退去,混沌天地缓缓分明。
天色彻底大亮后,苏棘才看清他们究竟身处何地。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群山环绕的丹霞山谷,火红色彩在大地上留下艳丽痕迹,弥漫着神秘诡谲的气息。
只是她已无暇欣赏,此刻正忧心盯着怀中气若游丝的戚嵘宁。
昨夜他们被石台上的传送阵送至此地,因着地动未停、沙暴遮蔽的缘故,于是一直留在原地休整。
戚嵘宁沉睡不醒,姜朝也不见踪影。
地域陌生,苏棘也不好再轻举妄动,只能静待原地等待天亮。
苏棘往周遭探查了一番,发现并没有什么野兽精怪后,才放心回来给戚嵘宁输送真气,尽可能地控制住弥散的毒素。
而她也发现,那噬心丹虽然会让戚嵘宁遭受毒性反噬,但是却能护住心脉不被毒素侵蚀,否则他早在昨夜毒发身亡。
日上中天,戚嵘宁体温有所回转,铁青脸色也慢慢恢复苍白。
不多时,人总算醒了过来。
“这里是何地?”他迷糊转醒,茫然看向周边。
苏棘答:“应是燕婆婆初遇李裟的地方,丹霞之地。”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地图,那是离开前,她特地去燕林那里临摹的地图,上面记录着燕林去过的所有路线,其中便有丹霞之地的详细地图。
“我们须得回去将结界补全。”戚嵘宁捂住胸口咳嗽道。
苏棘一语未发,看着戚嵘宁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瓶药,打开药塞倒出一颗便要吞下,连忙伸手阻止:“这是什么?”
戚嵘宁看向她道:“阿棘放心,这是噬心丹,吃了能短暂恢复功力,有了真气,我也能自行抑住体内毒性。”
闻言,苏棘依旧没有放开,她盯着他手心药丸固执道:“这药会反噬。”
手腕被冰凉的手拉开,苏棘抬眸看他。
戚嵘宁没什么血色的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笑意:“都已经被反噬了,再来几次又何妨,如今修复结界最为要紧,否则阿呼不日将被沙暴覆盖。”
呼风山的阵法可不会等他的身体恢复。
苏棘被拉开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别过头去,声音冷硬道:“随你罢。”
话落,起身往一边去,不再看戚嵘宁。
戚嵘宁心头一紧,他忙喊人道:“阿棘,我……”
“别废话,要吃快吃,休息好了我们商讨接下来的行动。”苏棘不耐烦道,可话说着视线依旧不敢回头看他。
戚嵘宁深吸一口气道:“好。”
苏棘冷静良久,回头紧紧盯着闭眼调息的人,脸上极力压下的担忧还是显露出了破绽。
她收回视线,往山顶高处坐下,看向呼风山的方向。
可惜茫茫天际被滚滚黄沙遮蔽,不见尽头。
心中阴郁未散,那种奇怪的担忧像是一只作乱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夜戚嵘宁毒发时的虚弱模样,一股难言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茫然抬起手掌落到心口,不自在地拍了拍。
戚嵘宁分明无性命大碍,为何仅仅看见他受伤,便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阿棘。”
身后有人呼唤,苏棘没回头,垂眸问道:“调息好了?”
“嗯。”
来人坐到她身旁,陪着她看向呼风山的方向。
事已至此,苏棘也不想再耽误时间,她压下心头怪异心情,拿出地图道:“燕婆婆这上面标注了丹霞之地中各处的机关,却无一处有传送阵的痕迹,我怀疑传送阵可能在这里。”
说着她指尖落在地图上中央的一片空白缺口。
那是当年燕林无法进入的丹霞腹地,地图上只有一片空白。
苏棘探查过周围的环境,他们的位置应该是在丹霞之地的西南区域。
有时传送阵会出现偏差,将人传送到阵法周围,而不是阵法所在,他们的情况想必就是如此。
大致有一个规划,再休整一个时辰后便往丹霞中央出发,寻找回到呼风山的传送阵。
收起地图,苏棘陡然问道:“你进入此地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戚嵘宁目光涣散落往远处沉默,见状,苏棘也未强求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道:“结界会影响此地的天灾,是吗?”
他终于出声回答:“是。”
先前苏棘没有强行阻碍二人加固结界,而是选择先与朝微谈判,便猜测朝廷布下如此大的结界是别有用处。
没想到竟然是与此地天灾息息相关。
“你们最初商讨的计划是什么,为何朝微前辈会突然转变态度,要破除结界?”
“结界之事是禁忌,阿棘还是不知道为好,”戚嵘宁道,随后说起姜朝,“朝微或许从一开始便打着破除结界的想法与我联络,只是我未曾察觉,以为他仍旧初心未改,满腔效忠。”
“在这荒原中磋磨多年,心性怎可能会丝毫未改,你未免太过天真了。”苏棘忍不住刺道。
戚嵘宁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道:“渺迦不同,里面的人不会轻易行背叛之事。”
苏棘不想多问皇家私事,于是转开话头问道:“我不明白,为何非要从里面修复结界,而不是先行出去再行修复之事?”
“此结界乃是禁术,与寻常术阵不同,必须以身入阵,才能撼动核心。”
苏棘:“那你打算要如何修复结界?”
戚嵘宁道:“需得控制住守阵兽,再照旧执行计划,朝微的力量必不可少。”
苏棘皱眉道:“可看他癫狂偏执模样,想来对此早已无心。”
“无妨,”戚嵘宁道,“我已知晓他所求为何,他会答应的。”
既然他有法子,苏棘也不再多心。
“既然结界存亡涉及境内生态,那么修复之事是必然,此事我不会干涉,”她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东西,“但我想知道结界的出口在哪?”
就算结界被加固修复回原样,使得如今这场浩劫能停下,可只要结界在一天,沙暴后患就永远都在。
而整个阿呼之境的环境已经不能再支撑避沙村的人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除非一劳永逸地将所有人送出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戚嵘宁平静道:“没有出口。”
“不可能,有你这个皇子在,定然还有别的退路……”苏棘反驳道,莫非皇家真就这么狠心,愿意将一个皇子搭进来。
闻言,戚嵘宁不由低头轻笑一声,引得苏棘疑惑看向他。
良久,他神色晦暗不明抬头,忽然转变态度说:“原本是没有的,现在或许可以有了。”
面对他谜语般的话,苏棘蹙眉问:“什么意思?”
戚嵘宁:“我可以在修复结界时留一个小缺口,作为出路。”
“结界不过一次小型破裂就能在境内掀起这么大的波澜,那你口中的小缺口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说得这么轻易,苏棘反而有些狐疑起来。
戚嵘宁脸色变得凝重,苏棘听他道:“若是需要阿棘献祭一身功力,你可还愿意?”
献祭一身功力……
她如今境界不稳,若是在短时间内失去修为,必然会遭反噬致经脉尽废,甚至危及性命。
苏棘微愣片刻,很快便回神过来答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心甘情愿。”
戚嵘宁看着她没有任何回退之意的目光,神情严肃又问:“苏棘,此举不可回头,你确定?”
闻言,苏棘思绪飘远。
她想到燕婆婆漂泊困苦的那些岁月,想到陈溪木沉浮挣扎的愤懑,想到燕水河想求却不敢求的期待,想到杨翠的倾囊相助,想到村中深夜里压抑的道道哀哭,想到那暗室之下的森森白骨与无辜冤魂。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若是我这点微末之力能救得她们重生,那我甘愿舍去。”
曾经她手无缚鸡之力,艰苦修行是为自保,如今心中所求是救人于水火,所以也甘愿丢弃。
戚嵘宁定定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答应道:“好,待寻到朝微,我会重新制定修复计划。”
他回避苏棘目光,目光晦暗:“届时,我会为你留一条路。”
一个时辰后,两人顶着烈阳,往丹霞之地中央出发。
绕过地图上标注的两道机关阵法,终于到了目标地界。
二人刚踏入山谷,苏棘就觉擦出了不对劲,太安静了,静得有些诡异。
在外围时,至少还能听到点风声,可是一进入中央区域,便仿佛与世隔绝。
道路变得越发狭窄,山丘间隔,几乎仅容一人进入。
苏棘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人,以防二人走丢分开。
随着一路往前,周边环境变得越发迷蒙起来,一阵奇怪的浓雾在山谷中弥漫着。
从狭窄的小道出去,遇到一个岔口,苏棘将自己一条衣带给身后的人拉住,扫了一眼浓雾道:“拉住。”
不等身后人回应,感觉到衣带被拉住,她便往前走去。
半炷香后,当她再次遇到相同的岔口,不由怀疑,莫非遇到了鬼打墙机关。
回头看戚嵘宁仍旧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于是道:“我们换个方向走。”
话落走向与之前相反的另一条路。
不知是第几次了,苏棘盯着面前熟悉的岔口蹙眉,目光落在中间的突兀石柱上,直接拔刀劈上去。
刀还没落下,后劲忽地一疼,一道带着真气的指尖在苏棘额上一点,她眼前一黑,太阳穴一阵抽疼,意识沉沉睡去。
姜朝收手,他捂住手臂上一道鲜血淋漓的新鲜创口,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喊苏棘身后的人道:“殿下。”
戚嵘宁上前接住倒下的苏棘。
周围环境急剧变化,一阵迷雾过后,三人身现在白骨皑皑的峡谷中。
戚嵘宁将人放在一旁石柱上靠着,开口道:“一夜过去,可想明白了?”
闻言,姜朝连忙在他面前跪下:“是,擅自破除结界,造成如今的后果,卑职知错。”
“朝微,我看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意识到结界完全破除前,先遭难的必然是避沙村。”戚嵘宁冷冷道。
姜朝一言不发,默然承认。
戚嵘宁:“你错就错在,明知结界一旦破除,境内的戾气将再无阻力,涌入整个国境,却还是选择这样做。”
姜朝沉吟片刻道:“殿下,我曾经只是一把利器,可是现在,我是个有了私心的人。”
戚嵘宁轻叹一口气:“定局已成,现今只有弥补。
“你如今也该明白,一旦结界被强制破除,避沙村必然免不了覆灭,你可愿意随我修复结界?”
姜朝弯腰道:“卑职愿将功补过。”
戚嵘宁紧绷的神色缓和不少。
良久,他才缓缓问出自己心中积存已久的疑惑,问道:“朝微,父皇派你来此,不只是简单地助我加固结界,对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他先用血协姜朝开阵,随后对方只需调动一部分力量助他加固结界,剩下的都由他来完成即可。
姜朝:“殿下……”
“父皇要你替我献祭,对吗?”戚嵘宁几乎是斩钉截铁道。
所以,摆在姜朝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孤注一掷破除结界,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要么执行任务替戚嵘宁献祭。
他显然选择了前者,只是没想到破除结界会如此艰难。
“当年卑职随齐亲王一起入境,却因护主不力致王爷被沙暴卷走,如今……卑职也断然不会让殿下陷入同样的绝境。”
所以从在防□□中见到戚嵘宁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有了打算。
私心让他不可能替殿下献祭,如果想两者皆得,就只能破除结界。
“朝微,你将这结界看得太低了,它与此地相伴相生两百年,又怎能简单破除,其中牵连之多,又岂是你我所能承担的。”
姜朝:“是卑职糊涂……”
“罢了,明日一切照我先前计划执行,待出去后,你自行寻父皇领罚,”戚嵘宁视线看向苏棘。
眸中一丝不甘被他快速隐下,继续道:“结界之门开了之后,你带阿棘离开,若她往后仍固执坚持要回来,你需得助她一臂之力……不只是为了你的私心,也是全了我唯一所求。”
他未明说姜朝不必献祭,只是平静的交代后事。
姜朝愣怔抬眸看了一眼戚嵘宁,片刻后他郑重弯腰道:“谢殿下仁慈。”
苏棘感觉到有什么清甜之物塞入口中,在温热口腔里快速融化流入咽喉,随后身体流淌过一股暖流,片刻后她意识变得清醒。
“你中了魔教的迷雾幻阵。”姜朝道。
苏棘睁眼瞳孔缓缓聚焦,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看向姜朝重伤的模样,又扫向周遭,她正身处一个满是皑皑白骨的小型峡谷中。
看她一直在环顾周边,以为她是在找人,于是道:“不必找了,你们应当是走散了,五殿下不在这里。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殿下服用了噬心丹,毒发也死不了,这迷雾也只能牵制住他一时。”
她盘腿而坐调息片刻,出口问:“听语气,朝微前辈似乎对此地幻阵很是熟悉?”
姜朝道:“外界魅腥门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禁地,我曾前往历练,对里面的机关早已烂熟于心。”
“为何要救我?”苏棘问道。
姜朝直言道:“你是五殿下在意的人,仆一心为主罢了。”
苏棘:“既是仆,昨夜又为何做出刺杀之事?”
姜朝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某个方向,冷酷道:“不想死就跟上来。”
她闭上嘴不语,提步跟了上去。
走出迷雾后,两人又遇到一波毒虫,合力清除后,往前进入了一个地下洞窟。
姜朝停下脚步,随意找了个位置盘腿而坐,闭眼调息道:“这里机关复杂,单单是阵法就有上百个,出去找人反而容易错过,此处是所有机关的交汇点,我们就在这里等殿下找来。”
苏棘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沉默不语。
姜朝见状再次道:“不必担心,五殿下幼时见识过魔教的奇门遁甲,这里机关虽然复杂错乱,但不会有太大危险。”
听了这话,她收回目光转头,径直在姜朝身旁不远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看着姜朝肩上的伤口问:“前辈是被什么伤到了?”
“传送过来时,误入了泣血阵中,被其中的暗器所伤。”
看他情绪平静非常,与昨夜癫狂那人判若两人。
转变得如此之快,想来是发现了结界破裂的结果不如心中所愿。
她明知故问试探道:“前辈还要坚持继续破除结界吗?”
姜朝睁开眼看向她,良久他开口道:“苏棘,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般澄明坚定的,我如是,殿下与李裟亦如是。”
不明白他为何忽地将那两人扯进来,她疑惑看着他。
姜朝目光涣散落在远处,缓缓道:“李裟与殿下和我进入此地的目的一样,不同的是,他们一开始都以为这里有出路,只有我知晓这是一条死路 。”
苏棘有些不明白,戚嵘宁与姜朝是奉朝廷的命令来的,那么李裟呢?
江湖与朝廷向来互不干涉,莫非李裟一个宗门长老也在悄悄为朝廷做事?
可是想到这里,苏棘又觉得不可能,昆墟派门规向来禁止门派成员与朝廷人员来往,更何况是他一个长老。
忽然想起昨夜看到的阵法徽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苏棘心中升起,下意识出口道:“结界之事也有武盟参与?”
姜朝对此笑而不语,他只是自顾自继续道:“李裟坚持与戾气抗争这么多年,你说十五年前,为何他去了一趟呼风山之后就疯了呢?”
苏棘沉默地看着姜朝。
他自问自答说:“因为他发现了结界根本没有出口!派他进来的人骗了他!”
苏棘问道:“你说十五年前,是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我随齐亲王奉命进入此地修复结界裂口,却因中途遭遇沙暴失散,随行两百精兵下落不明。
“直到后来我因机缘巧合从水生村迁居至避沙村,调查一番过后才知晓,齐王与部分幸存的士兵被李裟所救,安置在仙人山中。
“李裟催眠齐亲王得知了阿呼结界的全部真相,在他前往呼风山回来后,人才彻底变得癫狂,将不久后出现的赵镜练成了傀儡,代管整个村子。”
苏棘听他所说,戚嵘宁和李裟一样以为这里有出路,李裟是受到了某种欺骗进入此地,那戚嵘宁……
于是她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嵘宁也受到了同样的欺骗?”
“不,”姜朝笑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残忍,沙哑声音继续道,“我们的五殿下,比李裟还要天真……”
他的语气让苏棘顿感不适,她冷声问道:“什么意思?”
姜朝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苏棘不再纠缠于此,只是问:“那前辈呢,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进入此地就是死路一条,根本不可能再出去,如今为何又忽然后悔?”
见人依旧不肯回答,苏棘直接点破道:“是因为你那位在避沙村中的妻子,对吗?”
见姜朝神色变化,她立刻明白,自己的话戳中了对方心中所想。
皆是困兽之斗者,如李裟,受尽欺骗后得知真相选择同归于尽;如姜朝,绝路赴死前被唤起意志选择奋力一搏。
那戚嵘宁呢?
几个时辰前,戚嵘宁面对她信誓旦旦否定结界不可能没有出口时发出的轻笑,又带着怎样的意味呢?
“我以为打破结界就能出去,可没想到,打破结界需要的代价会如此之大。”
姜朝的声音唤回出神的苏棘,她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沉默。
如今结界不过是碎了一道小小缺口,便能在境内引起如此大的浩劫,若结界真被强制破除,整个阿呼都将会被夷为平地。
姜朝问道:“你与殿下深入到这里,是要找通往呼风山的传送阵,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