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棘从传送阵出来时,正巧与戚嵘宁和姜朝撞个正着。
二人的模样来看却不像是巧合,倒像是专门等着她的。
寂静黑夜中,三人对峙立于千湖沙地中,苏棘问戚嵘宁:“你知道到我会跟来?”
戚嵘宁点头道:“我知你不会放弃。”
“也罢,”苏棘轻笑一声,继续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偷摸跟随了。”
她上前一步,直接道:“走吧,此番同行,结果如何,各凭本事。”
戚嵘宁低头浅笑一声道:“好。”
虽不再同道,但苏棘对自己的态度缓和不少,他心中不由暗暗高兴。
不再废话,他们一同趁着夜色朝呼风山方向去。
十日后,正值拂晓,脚程不断的三人来到了目的地。
几日相处,戚嵘宁口风紧闭,苏棘未从他口中套到任何关于结界的信息。
唯一能确定的是,结界阵眼应是在呼风山中。
见戚嵘宁主仆没有停歇,到了地方直接朝呼风山去,苏棘心念百转间提步紧跟而入。
若想摆脱她去完成结界加固,最好的地方就是在呼风山外,趁此机会将她留在沙暴中。
苏棘猜的不错,三人刚进入,前方二人就加快了脚步。
她紧跟而上,谁知姜朝竟忽地回头朝她出招。
连忙侧身躲过招式,刚要往戚嵘宁所在看去,视线却被一道强劲掌风遮挡,运功挥刀,屏障霎时被青蓝水波击破。
待视野清明时,前方紧跟之人已失了踪迹。
独剩她一人站在混沌黄沙中。
她心道不好,方才视野被黄沙所遮,并未看清二人离开的方向。
视线扫向地面,常年随风流动的黄沙在这短短几息间尚未变化,几道浅辙脚步痕迹仍在。
当即收刀,直接顺着脚印追去。
日渐天明,朝晖射入沙雾,混沌中闪动丝丝金色浮光。
前方风力越盛,苏棘裹紧头巾,被扑面打来的沙尘逼得呼吸困难。
沙子自领口缝隙钻入衣下,纵然再小心紧裹,头发和身体还是被无孔不入的黄沙钻入。
顶着强风往前半炷香左右,空中一直规律流动的黄沙变得混乱暴虐起来,似乎是要到靠近呼风山的沙飙所在了。
苏棘自风中运功稳住身形,抬手掩眼朝天际看去,前方一道高入天际的巨大滚动沙墙现身眼前。
沙墙绵延百里,在混沌中不见尽头。
那东西仿佛活过来的巨物,与最初在云杉林中误触传送阵法后,初遇的巨型岩山给人的感觉相似,带着诡谲的压迫感。
似乎下一刻便能将渺小的人类吞噬。
沙飙力量强大,深入其中定会被撕裂成碎片。
可呼风山被沙飙包围其中,结界阵眼也定然在里面,想要找到那二人,就必须深入其中。
苏棘盯着暴烈流动的沙墙,思索抉择。
人类脆弱的身躯不可能安然通过沙飙,因此这里必然不是必通之路。
而能让人安然入山的地方,要么是传送阵,要么是……一个没有沙飙的缺口。
蓦然想到那个布满毒蛇的石林谷,脑中顿时思路清明。
回想那夜寻找戚嵘宁的路程,按当时脚程和方向,石林谷位置也在靠近呼风山外围。
可分明如此靠近沙飙,那里却无风沙侵扰,甚至可以算得上与外隔绝。
她不由后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沙子上留下的痕迹。
这里风势更急,黄沙流动快,不过几息间,她的脚印便已消失不见。
指明她来此的脚印,是刻意留下的!
思及此,她毫不犹豫转向石林谷的方向去。
与先前出发位置不同,前往石林谷没能像上次一般平顺。
途中尽布起伏不定的沙丘,且沙地松软流动,不仅要顶着强风稳住身形,而且还得防备沙子中的精怪毒虫。
朝石林谷行去半炷香,苏棘遇到了蝎子精怪。
方才靠近精怪所在,毒虫登时便被惊动。
来不及绕路,只能迎面与精怪对上。
精怪蝎子外壳坚硬,身如牛壮,四对步足灵活非常,前肢一对粗钳伸展间能直接将人夹断成两段,后腹六节长尾高翘灵活甩动,稍不设防便会被扎穿身体。
苏棘不欲与之过多纠缠,抽刀出手步步杀招,青浪刀风飞舞在黄沙中。
半炷香不到,苏棘盯准蝎子没反应过来之际,飞身全力一刀斩下,精怪从头至高翘尾部,从中央被刀风一分为二。
黄沙平复翻飞,死去精怪肉液嘶啦流动,切口萎缩,令人晕眩的恶臭散开。
一眼确定精怪没有生息后,苏棘平复丹田中被惊动的真气。
忍住体内因余毒未清而留下的不适,立刻续往前路。
后途断断续续再遇精怪,她一概利落斩杀,屠完第五只精怪再往前,空中能见度渐转清明。
她随手擦过落在脸上的血迹,皱眉忍过鼻尖腥臭,看向远处氤氲浓雾掩盖下的石林谷。
目的地到了。
朝前行去,从黄沙屏障中迈出,站在风沙与浓霾交接处,她抬头看向呼风山的方向。
白昼日光下,隐见暴烈沙飙中一道浅淡的黄沙缺口,隐在天际浓霾深处。
她眯起眼睛,入口果然在石林谷。
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颗定气丹服下,调息片刻后,将心头面对沙飙的巨物恐惧尽数压下。
睁眼目光如炬,坚定朝不甚明朗的石林谷中去。
有了上次中蛇毒的教训,苏棘也意识到,这谷中的毒物似乎并不一定咬到才会中毒,仅仅是沾到也会。
与上次进入谷中的位置不同,这次苏棘没再遇到毒蛇,反而是见到了大片奇异艳丽的花草。
她直接运起轻功飞身上石柱,几步掠跳向深处,待艳丽花草渐稀,才从石柱上落地。
绕过一片密集石柱,隐隐听前方传来似鸭叫的呱呱声。
空中浓霾由干燥转变为湿润,更像是潮湿水雾。
雾气环布周遭,身前视线受阻,察觉不对,苏棘顿时停下脚步。
看向脚下,发现鞋底潮湿,于是蹲下捏起布满杂草的泥土碾了碾。
土质湿黏,风携水汽。
前方似有水源或沼泽水滩,耳朵里听见的叫声应是水鸟一类。
苏棘站起身,双手一抬在身前动作结印,闭眼念出口诀:“聚风掌,破雾虚。”
口诀一出,真气在身前形成一片圆障,云行宗鸟鹤状的图腾在圈中隐现。
“散!”
随她一声喝落,圆障带着涌动的真气冲向前方,顷刻后,浓雾被驱散,视野清明一片。
一片巨大的沼泽地清晰现身,立于其中的几十只灰白苍鹭被惊动,“呱呱”地惊叫一片后,瞄准苏棘所在袭来。
她立即拔出留影刀,正好对上第一批飞来的苍鹭。
半个时辰后,苏棘喘着粗气旋身朝身旁石柱一蹬,借力一鼓作气,挥出致命一刀,袭击而来的苍鹭振翅轻颤,血溅入水。
剩余苍鹭不敌,逃窜飞向深处。
漫天灰羽缓缓落下,整个沼泽变为寂静。
刹那后,沼泽水雾尽数散去,一道荧光自水中尽头亮起,随后两个石柱形成的不规则拱门闯入视野,一条幽深的石板道出现在拱门后。
苏棘挥刀往身旁水蓬一挥,折下一枝朝沼泽中央丢去,随后她飞身而去,脚踩碱蓬借力飞向沼泽尽头。
片刻后,稳稳在拱门处落地。
回头再看,浓雾再次重新聚集,转瞬沼泽便再次被笼罩。
她抬手看了一眼始终平静的银镯,按理现在她已经深入石林,可还是没有感受到戚嵘宁的踪迹。
只怕那二人已经到了呼风山,她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上幽深小径。
戚嵘宁跟在姜朝身后,两人越过幻物般的沙墙,踏上了呼风山的土地。
“你确定影谷中的东西不会伤到她?”他回头担忧道。
姜朝回答:“五殿下放心,我已提前做好布置,那些喽啰不是苏姑娘的对手。”
越是深入小道,苏棘越感熟悉起来。
走进两壁夹持的一线天中,抬头望天见罅隙蓝天,低头环顾周围,看到熟悉的石头纹理。
这里与初入黑岩山中看到的景色相似,岩石地貌都像是常年被巨风吹刮后形成。
往前又走半炷香长,行出压抑山壁,前方天光豁然。
一片不知依附什么攀爬的巨型藤蔓,在她面前形同一道直冲天际的高墙,只在中央留下一个城门高的通道。
走入通道之中,身体再次陷入黄沙漫天中,但却丝毫没有身处风沙的裹挟感。
眼前的一切像是幻觉般,她既没有感到黄沙扑面,也没有觉得呼吸不适。
反而能闻到一股在荒漠中久违的清新草木味。
正疑惑着,又朝前行了一炷香左右,从虚幻沙暴中走出,周遭豁然开朗。
一座翠绿的巨山跃然涌入视野,巍然屹立前方。
抬眼望去,山中与外面沙漠荒原截然不同,山顶是一道巨型的碗状凹坑缺口,表面自顶而下丰饶翠绿,地势上又有明显隆起的岩壁脉。
是一座远古火山沉寂后形成的环形山。
看向头顶,圆形出口处澄澈蓝天,沙飙围成的圈仿佛一口井,苏棘正自井底观天。
在荒芜沙漠中待久了,久违看到这么生机勃勃的景象,苏棘第一反应竟觉得不大适应。
这里是呼风山?
她不禁产生疑问,曾设想过里面可能会是一座巨大的沙山或是石山,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色。
除了周围沙飙围成的呼啸巨墙,还能听见山脚苍翠的林子传来阵阵悦耳的鸟鸣声。
手腕上的手镯终于有了反应,一阵微弱的颤动拉回了恍神的苏棘。
她暗松一口气,看来没走错路,戚嵘宁确实往这边来了。
想罢,抬眸看了一眼巍然的呼风山,目标直接锁定山顶,提步走入山下稀疏的密林中,从山谷寻路往上去。
半日转眼已过,落日余晖消去,天色入暮,攀爬许久的苏棘总算接近山顶。
顺着银镯感应,她踏上一条石块切割方正的石阶,宽阔蜿蜒往上,从其宏伟精致能看得出建造这条石阶时定然耗费不少的人力物力。
随着路上人迹越多,手腕上银镯感应越强。
苏棘确定,戚嵘宁离她的位置定然已不远。
幸而戚嵘宁的银镯法器只是附生器,只有他主动联系主法器时才能得到回应,因此二人距离相近时,只有苏棘这只镯子能感知到对方。
正是昼夜交替的时间,四周映着幽蓝的天光,苏棘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来。
那二人熟悉此地,只怕比她早了不知多少时辰至此。
想着,她脚步越发加快。
不知行进多久,苏棘感到疲惫之际,终于走到了尽头。
绕过一个小型锥形山包,借着月光远远看到了站在凹坑边沿的戚嵘宁。
碗状巨坑中,一个圆形的湖面镶嵌其中,夜色下,仿若澄澈的幽蓝宝石。
而宝石中央,隐隐能看到立着一块近阁楼般高大的黑色巨物,仿佛一团深不见底的虚无裂隙。
此景瞬间让她想起了黑岩山中那块诡异的墨石。
仔细再看,苏棘更加确定,两者是同一种物质,只是这里的石块更高大更诡异。
苏棘忽地反应过来,戚嵘宁在前方,那姜朝呢?
思及此,便见广阔湖面升腾起一道道亮光,万道荧光丝线冲向中央诡异的墨石,却被虚无般的墨色石面吞噬。
奇异的景象映在她眸中,清亮黑棕的瞳孔仿佛容纳了闪烁星河。
一声震天的龙啸自湖中响起,紧接湖面忽有狂风起,搅动了平静湖水,巨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