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三道急匆匆的脚步传来,苏棘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打断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仔细想好再与我说。”
话落刚落,正好燕水河领着李村医和陈溪木到了房门口,苏棘压低声音又对身旁的人警告道:“戚嵘宁,你最好别再骗我。”
戚嵘宁躲闪的目光一顿,回视还没看清她眼中情绪,就被李村医拉开起身:“唉,快起来别挡着,让开我给苏姑娘瞧瞧。”
被拉得踉跄两下,两人相视的目光被李村医遮挡。
“奇迹啊,奇迹,分明没有解药,可是你体内的毒性竟被什么力量强行消了大半……”李村医连连感叹,身旁的燕水河与陈溪木闻言同时面露喜色。
陈溪木看向苏棘高兴道:“您的意思是苏姑娘有救了吗,她……她不会死了?”
李村医还没说话,燕水河不禁激动道:“谢天谢地,太好了!”
喜悦却仿佛与方才对峙的二人无关,戚嵘宁身侧的手泄气地松下,他悄然转身走了出去。
苏棘透过人影缝隙,只来得及看到对方出门转角的背影,心脏蓦地一空,她眉头一皱,轻轻抬手捂住了心口。
一股难言的空寂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绪天翻地覆。
见状,燕水河忙问:“苏棘,怎么了,可是胸口哪里难受?”
李村医问道:“是不是灼烧的感觉?”
苏棘走神地没应,脸上露出了从未表露过的懵懂神色,她奇怪地又往门边看了一眼,没有见到任何戚嵘宁的身影。
李村医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按理毒去了大半,听觉应不会有损才对,你不会听不见我们说话吧?”
闻言,苏棘回过神来,忍过心中一阵难受,恢复冷静道:“无事,我听得见,方才想起一事,一时失神。”
话落,她目光再次落在空荡的门口。
苏棘苏醒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整个村子,杨翠夫妻二人和杨利听闻连忙赶来看望。
晚些时候,李村医言明要苏棘去家中试试他对症新研的排毒之法,人便被陈溪木和燕水河一起搀着去了。
反而是平时常陪在她身边的戚嵘宁不见踪影。
夜色渐深,家中空无一人,后院灶房中,只有戚嵘宁独自坐在正小火熬着的药罐旁出神,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至门口,他回神抬眼看到了姜朝。
戚嵘宁冷肃扫了一眼:“你来做什么?”
“五殿下明鉴,苏姑娘醒了,卑职不过按往日情分来看一看罢了。”姜朝朝他单膝跪下漫不经心说。
“起来罢,你应当听说了,阿棘去了李村医家中排毒,”戚嵘宁道,话落他忍不住皱眉,冷声提醒说,“朝微,我早就说过,莫要在此地喊我殿下。”
姜朝起身,站在戚嵘宁身前恭敬低着头,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卑职不得不提醒殿下一声,如今苏姑娘苏醒,她定然已察觉中毒之事蹊跷,若是任她继续调查下去,我们要做的事迟早会被发现,您不能再等了。”
戚嵘宁抬起药罐盖子看了一眼隐隐要涨沸的暗稠药水,沉声道:“你在威胁我?”
“卑职岂敢,”姜朝腰弯得更低了些,态度却依旧没有缓和的意思,“殿下既已明白陛下派您入此职责,就不该再因私情耽误,如今沙暴日渐严重,避沙村再留不得,您必须得入阵……”
“闭嘴!”戚嵘宁抬起凌厉眸子喝道。
姜朝闻训声跪下低头。
戚嵘宁话落,要训斥的话在看到门口娉婷而立的身影时噎住。
苏棘漠然看着二人,戚嵘宁心中猛地一慌,未及出言阻止,低弯着腰的姜朝就已怒声道:“五殿下,三百精兵折损于避沙村,如此滔天大罪,村子本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启阵加固结界之事不宜再拖啊。”
“付出什么代价?”苏棘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迈入狭小的灶房中,扫视着主仆二人。
看到戚嵘宁急色要出口解释,他面前的姜朝听见她声音身躯一震,直接在她面前又硬生生朝戚嵘宁磕下头。
姜朝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日渐苍老的面容被沙漠中的烈日晒得干皱,面色沧桑暗沉,神色严肃。
低头片刻后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般,再次直起腰抬头直视主子,严肃劝谏出口:“殿下,如今苏姑娘既已知晓,您也无需再犹豫遮掩,望您时刻记得那三百将士的牺牲,还有陛下的嘱托。”
话落,又弯腰磕头,随后起身低眉朝苏棘点了个头,提步离去。
人走了,方才要着急解释的戚嵘宁反而再没话说,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姜朝离开的背影。
逃避般,直到人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眼神看向已经涨沸的药。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在二人之间蔓延,半晌后戚嵘宁起身朝苏棘去,伸手扶住她装作无事道:“你身体尚未恢复,快坐下。”
苏棘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却没得到任何眼神交流,她伸手拂开戚嵘宁的搀扶:“不必。”
苏棘脚步虚浮地自顾自在木椅上落座,态度漠然又疏离。
戚嵘宁看着自己的手被推开,手指蜷缩着颤了颤,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却一声难出。
“你一直在欺骗我,是吗?”苏棘出声问道,语气异常冷静肃然。
戚嵘宁连忙解释:“此前所有,我并非桩桩件件都在欺骗。”
“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闻言,他握了握拳,闭眼深吸一口气答道:“好。”
“你早就认识姜朝了,是不是?”
“是。”
“先前发现‘深固壁垒’钥匙当晚,是你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了姜朝,是不是?”
“是。”
“姜朝称你为殿下,你真实身份是朝中皇子,是不是?”
“是。”
“你留在此地,不是因为我们的盟约,是不是?”
戚嵘宁深深闭上眼答道:“是。”
听到他亲口承认,苏棘嘲讽般轻笑一声,不是在笑他,而是在笑自己,之前分明有那么多端倪,可是自己竟从未察觉。
闻声的戚嵘宁上前一步道:“阿棘,我并非有意瞒你身份,我……”
话却被苏棘打断。
“你与姜朝所行之事,与我接下来要做的背道而驰,是不是?”
戚嵘宁愣愣站住,咬牙艰难回答:“是。”
苏棘蓦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受骗生出的怒气,她起身与戚嵘宁擦肩而过,看似冷静实则口不择言道:“既如此,我们的合作也就此作废,往后道不同,不为谋。”
话落,毫无留恋地走出去。
戚嵘宁身侧手臂动了动,试图伸手挽留,抬起一点幅度的手与柔软衣裙擦过,想到姜朝的话,又艰难地收回了动作。
深夜,苏棘敲响燕林房门。
里面的老人答应一声,她推开门看到燕林正在桌边写着什么,问道:“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燕林看着脸色疲累沉郁的苏棘答道:“余毒尚未清除,如今才苏醒,你也该多休息才是。”
“李村医与我说了,排毒的法子是您教给他的,此事还得多谢您。”
燕林笑了笑:“我听闻他收了村里几个孩子做学生,我身体支撑不了太久,这身本事,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燕婆婆,我此番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苏棘说出来意。
“谁?”
她眯眼道:“姜朝。”
燕林疑惑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又关注起姜朝来,于是又将当年遇到姜朝之事重复了一遍,末了问道:“为何忽然问起他?”
“无事,就是好奇,他一个在这沙漠中土生土长的人,既不像杨利一样因亲人而转变,也并非有对外界的好奇,为何会愿意帮你们。”
问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不再做多逗留,于是道:“夜色深重,婆婆,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翌日清晨,姜朝家院门被敲响。
开门看到苏棘,姜朝不无意外,他伸手请人进屋道:“苏姑娘请进,朝某已恭候多时。”
一个身形瘦小的妇女给苏棘倒水,她没有带长巾,脸上一道斜亘的疤自下颌而上至额头明晃晃地露出来。
纵然如此,见到外人也未曾表露出窘迫,甚至对苏棘笑了笑。
认出是姜朝那位妻子,与先前苏棘在外看到的人相比,仿佛换了个人般。
转头看向对面的姜朝,苏棘直接了当问:“你究竟是谁,是何时进来的阿呼?”
姜朝漫不经心抬水喝了一口,却没回答反问:“姑娘觉得我凭何告诉你?”
“先前你言语提醒我前来拜访,想来早想与我摊明身份,让我主动与他分道。
“昨夜你分明早早察觉我已回来却还故意说出那番话,不正是说给我听的,”苏棘点明道。
她落寞轻笑一声道:“呵,事实证明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没明说“他”是谁,但是两人都心照不宣。
姜朝点头承认:“是我蓄意所为,但姑娘该明白,纵然五殿下因身中剧毒而五感减弱,昨夜也不可能对姑娘的行迹毫无察觉。
“我敢如此作为,也是断定了殿下默许,不会责罚。”
苏棘沉默浅嘬一口杯中水,良久不曾言语。
她在昏迷之时隐约听见一些东西时,就已做好醒来面对这般崩裂的局面,只是再多的准备,在真正面对真相时,依旧感到无措。
“有些事情我告知姑娘也无妨。”见她明晰一切,姜朝也再不遮掩,缓缓道出身份。
他本名朝微,是三大杀手团之一的渺迦中负责隆盛帝安危的暗卫。
十七年前,奉皇命入阿呼之境探查,一番曲折过后,所带暗卫队丧命荒漠,剩他独自一人流落至水生村。
正好探查到姜家足不出户的儿子病入膏肓,于是他偷梁换柱,催眠了姜家人误认,从此有了姜朝这个身份。
本想慢慢融入村子调查,未曾想遇到天灾,村子陷入覆灭。
本来水生村与避沙村分割后,各自为生,互不干涉。
姜朝在村中混迹几月也未得知避沙村的存在。
一场天灾纵然打乱了计划,可是也带来意外之喜,他因此得知避沙村的存在,随水生村幸存众人来到了避沙村。
随后遇到了赵镜一行外界人,紧随遇到了燕林和疯癫的李裟。
自那之后发现村中复杂局势,潜伏至今。
除了隐瞒前面的真实身份,后面的遭遇倒是与先前告知苏棘的大致相同。
苏棘问道:“以前辈的实力,那时也不能与李裟一搏?”
“姑娘高估在下,那时李裟虽受戾气影响已久,但几年过去已恢复近全盛之期与宗师无二,我刚遭水生村沙灾,实力大损,一旦被他发现身份定无法存活,所以只能与燕林合作,潜伏村中稳固地位。”姜朝解释道。
闻言,苏棘冷静直言分析说:“能在皇帝身边留下的人,想必朝微前辈实力也几近宗师,就算一时潜伏恢复伤势尚能理解,可潜伏十五年却从不出手,倒令人生疑……”
推迟至今,只能说明姜朝要办之事凭他一人无法完成,他一直在等待什么,或是有什么阻碍让他不能动手。
“姑娘猜的不错,我就是在等殿下,”姜朝道,“这十几年来,朝庭无数次派出精兵入内与我汇合,却屡屡被李裟截杀在金珀湖。”
他既然这样坦荡,想必是知道自己将行之事苏棘无法阻止,于是她直言问:“昨夜你口中的加固结界指的是什么?”
“这就是避沙村人永远无法走出沙漠的缘故。”姜朝解释道。
“什么意思?”苏棘皱眉问。
“结界笼罩阿呼全境,自然无法寻到出路。”
简单一句话,苏棘瞬间通透,整个沙漠何其之大,这里的人无法寻到出路,外面的人也无法轻易进来,原来竟是阿呼之境被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着。
仿佛触及到什么巨大机密,苏棘神情越发严肃:“如此巨大的结界绝非一朝一夕一人一阵能完成,除非……”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震惊看向姜朝,对方既然是朝庭派来加固结界的人,那这结界必定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我不过奉命行事,结界来历过往我知之甚少,也不能透露分毫。今日将此事告知姑娘,不止是让你与五殿下分开,更是想让你明白,避沙村……永无出沙漠的机会。”
话才落,锋利刀刃抵上他脖子。
一直在身旁静默的妇人紧张地站起身试图阻止,被姜朝抬手示意停下。
苏棘:“加固结界是朝廷公务我无权阻止,此地玄机个中往事我也可以不多追究,可我既答应陈姑娘要助避沙村脱离此地,就必然会与前辈所行背道而驰。”
她能阴差阳错误入此地,是因结界松动,那么定然存有结界裂口。
若在姜朝加固结界成功前助避沙村脱离,或许就不必与姜朝徒增冲突。
“前辈不可能让五皇子留在此地,所以必然知晓这结界什么地方能出去,只要他能出去,那么加固结界前,避沙村众人也必然能离开!”苏棘斩钉截铁道。
她手中刃朝前又靠近半分,冷声道:“我退步至此,也望前辈能高抬贵手,留整个村子一条生路。”
话落,她眼神看了姜朝身旁的妇女一眼。
被刀抵着的姜朝无半分慌乱,对于苏棘的暗示无动于衷,依旧固执道:“只要这结界在一日,那阿呼境内任何人都无法出去,包括五殿下。至于罪孽深重的避沙村村民,他们就该永远被困在这黄沙之中。”
“不可能!”苏棘不相信,朝庭让一个皇子来执行此事,绝不可能没给他留后路。
她盯着姜朝已经被刀刃割破的薄薄皮肉,毫不犹豫威胁道:“只要她们无出路一日,你们也休想行加固结界之事。”
安坐的姜朝嘲弄一笑,苏棘眼前一闪,双手瞬间被一股力量制住,腕间一麻留影刀被打飞落地,喉咙被粗糙手指擒住。
姜朝以压倒性力量刹那反攻,神色依旧冷静,陈述事实:“可惜如今姑娘身中剧毒,已无力阻止。”
她脸色因窒息而涨红,试图运转内力挣开,经脉却因蛇毒堵塞停滞。
“朝微,住手!”
戚嵘宁声音从门口传来,脖子上的手登时松开,她立刻远离后退捡起留影刀与姜朝对峙。
姜朝却转身朝来人方向弯腰作揖:“殿下。”
戚嵘宁慌张走入,看向苏棘所在,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脖颈上,脸上闪过微怒就要对姜朝质问。
话未出口,被苏棘打断。
她一眼不看戚嵘宁道:“结界之事我决不罢休,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改日再来与前辈讨教。”
嗓子不舒服地轻咳两声,收刀转身往外去。
发觉对方刻意疏远躲避,戚嵘宁身子一僵,想挽留的话被匆匆离去的身影堵在喉中,神色转忧。
“五殿下,如今苏姑娘已醒,您也该放心了,结界之事宜早不宜晚。”姜朝再次提醒道。
戚嵘宁一双冷眸看向他:“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她,今日为何又要如此。”
“卑职不过想让她认清事实。”姜朝恭敬低着头解释,随后又道,“卑职斗胆言明,若非殿下拖延,早早行事也不至造成今日局面。”
说来说去,症结还是在戚嵘宁抉择之中。
“还有……您身上的毒已不能再拖,先前我以噬心丹为辅引以真气将毒性暂时压下,但效用最多持续半年,如今反噬之期已至,再拖迟早出事。”
闻言良久,戚嵘宁渐渐冷静下来,收起失落,仿佛做了艰难决定般闭眼再睁,眼神坚定道:“罢了,这几日就着手准备。”
“是,”姜朝在旁应下,又问道,“届时苏姑娘定会尾随阻止,如何处理?”
戚嵘宁:“我已有打算,不会有影响。”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姜朝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开口提醒道:“村里的事情,自己处理好。”
“是。”
一月后,天公不作美,已计划好要出发的二人都没想到,沙暴会突然降临避沙村,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
夜里忽被悠远的警沙钟声惊醒,苏棘起身看向外面的忽变的天色。
清明月空被混沌遮掩,银色暗淡,狂风携沙呼啸。
楼上燕水河慌乱脚步声跑下,苏棘开门查看。
正巧戚嵘宁也开门问道:“燕姨,发生了何事?”
燕水河慌慌张张道:“莹莹半个时辰前说去灶房喝水,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苏棘闻言色变,戚嵘宁忙稳住人道:“燕姨莫慌,待在屋中别动,我去瞧瞧。”
他上前一步阻止苏棘同时欲出门的脚步,轻声说:“你伤未完好,我去罢。”
苏棘抬眸看他一眼,默然点头。
戚嵘宁跑着去打开大门,刹那间险被烈风刮飞,幸而及时抓住门板。
回头先关上门防止风沙吹入屋中,转身扶着墙顺着檐廊往灶房去。
苏棘走到门边透过罅隙看向外边,昏黄空气却让她视野模糊一片。
两人等候片刻,不多时,随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至,大门被戚嵘宁从外面打开,他怀里抱着莹莹,孩子正呼呼大睡着。
燕水河忙上前抱住孩子,当即松了口气。
戚嵘宁:“莹莹想是太困,还没回来就靠在桌上睡着了,没什么大事。”
话落,一回头与正好看向自己的苏棘对视。
苏棘:“看来短期内,你们是走不了。”
这一月姜朝将事务逐渐移交陈溪木,戚嵘宁去姜朝家中也越发频繁,她自然敏感察觉到二人即将离开的事实。
这般与村子断绝关系的做法,更是让她确定,二人定然知晓离开的方法。
戚嵘宁只是淡淡道:“有些事,迟早要做,回去休息罢。”
这两日隐隐察觉到二人冲突的燕水河忙打圆场道:“是啊,天色还晚,你们快回去休息。”
二人再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各自转身回屋。
燕水河瞧着两人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看向被狂风刮得吱吱响木窗,也不知这次沙暴会持续多久……
半月后入冬,沙暴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院子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黄沙覆盖。
沙暴前刚收了一波粮,今岁干旱得只下了一场雨,虽然收成不佳,但有存粮在,加起来也不算短缺。
这场沙暴不停,最令人担忧的是,燕林的药物快用完了。
苏棘坐在燕林房中,燕水河抬着熬好的药放在桌上,她担忧地看着日渐多眠的老人对苏棘道:“剩下的药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
“若是十日后沙暴未停,我会亲自去李村医家中取药。”苏棘道。
“这几日燕婆婆情况不好,多亏你们兄妹二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燕水河道,看到苏棘疲累的神色,她忍不住心疼道,“你身上余毒未清尽,去休息休息罢,这会儿就我来看着。”
苏棘摇头表示无事,开口道:“燕姨,现在嵘宁去休息了,我想问你几件事。”
燕水河茫然点头道:“你问?”
“我身上的毒究竟是谁治好的?”
“不是李村医吗?”燕水河疑惑道,随后她忽然回忆起一开始李村医的说辞,最初他说无药可医,后来过了几天却又说找到了方法可以试试。
那时众人忙着救人,根本来不及多想,如今回想确实有些奇怪。
看燕水河变化的神色,苏棘追问:“您仔细回想一下,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默然思索半晌,燕水河恍然想起来道:“确实有,姜朝连续来了五日,而且每次都在房中待半个时辰之久,我想着苏公子也在里面看着,便也没多心过。”
话落,她想起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忙道:“姑娘回来当日,也是姜朝背着你回来的。”
苏棘倒也没觉得奇怪,从昏迷那几日隐约听到的谈话中,便猜到中毒之事有姜朝的手笔,他们入呼风山后,姜朝在附近也正常。
“我知晓。”
燕水河继续道:“那姑娘可知道,苏公子回来后,也昏迷了许久。”
苏棘疑惑问道:“他怎会昏迷?”
“本来这事苏公子是让我瞒着你的,”燕水河道,可是这几日她看二人关系越发僵硬,此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当日你们狼狈回来,苏公子拜托我照顾好你后,自己也昏倒过去,当时他身体冰寒,脸色青黑,当真是吓了我一跳。姜朝说有办法救他,便把他带走了,四日之后,才带着无恙的苏公子回来。”
这不正是戚嵘宁身上的毒性发作时的症状吗?
燕水河道:“你昏迷期间,苏公子自己身体没恢复好,平日撑着虚弱的身体同我们一齐耕作,几次沙暴之后还帮村子里不少人修盖房屋,后来得知陈姑娘开设学堂,见她管村子抽不出身,又主动去学堂里给孩子们授课,教他们识文断字。”
苏棘不是傻子,燕姨和她说这些话,什么意图她能看得出来,于是打断道:“燕姨……”
“苏棘,我与你说这些,不是在为他说情,不然你刚苏醒时早就与你讲这些了,”燕水河不受她影响,她上前握住苏棘的手,“我虽不知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这几日你心中也不好受,若我说这些能帮到你,那我也不必再隐瞒。”
“燕姨,不必你言明,他做了什么我也一直都看在眼里,”苏棘只好道,不好再让她担心,于是道,“燕姨放心,我心中有数,也并非是在这些事情上与他置气。”
闻言,燕水河放心不少:“那就好,你们啊,在这里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这般历经生死的相依之情是多少人一生难求,如今能幸福平安地活着,要好好的珍惜,知道吗?”
苏棘点头,抬眸却看到了对方眼中泪意,燕水河迎着她目光面色尴尬地擦过眼角泪花道:“唉,真是的……你这孩子这么聪明懂事,定然比我明白得多,我在这啰嗦什么呢……”
似乎是联想到什么,她难得在苏棘面前情绪失控,说完话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忙起身出去道:“姑娘也快去休息吧,我先回灶房收拾收拾。”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苏棘这才回头看向燕林,对方已然苏醒一会儿,睁眼静静地听着二人交谈。
伸手摸了一下药碗,汤药已从滚烫变为温热,苏棘抬起碗,用勺盛给给床上老人道:“婆婆,喝药。”
“水河是个好孩子,”燕林忽然道,张口喝下勺中汤药,继续道,“杨家对女儿还算宽厚,出嫁前若是与村中哪家小子两情相悦,尚有机会喜结连理。可燕家对女儿可就不同了,她们既要会绣织,还得参耕地,婚嫁也必须由父兄指定。”
“入此地以来,我所见多数女子,不管哪家姓氏,都难逃相似的命运。”苏棘诚然道。
燕林深深叹了口气道:“是啊,杨家所谓宽厚,也不过寥寥。”
“避沙村的女子几乎都有兄弟,却少有兄妹姐弟会如你们兄妹般亲近,她们在兄弟眼中只是享用自家吃穿用度的外人,唯一的价值也就出嫁。
“水河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早年因病疯癫,母亲难产而亡,由兄长抚养长大。她常年遭打骂奴役,年仅十四就被兄长嫁给李家的废物儿子李蒲,自强熬过十余年岁月至今才摆脱了丈夫。
“自我认识你们兄妹二人至今,多见互相帮扶,少见冷脸相对,想来水河所见所闻与我不差,在她眼中苏公子是天下顶好的兄长。你们兄妹此番矛盾,她心中不忍见你们疏远很正常,还望姑娘莫要觉得她多嘴。”
听闻燕水河过往,苏棘不免心怀恻隐,她答道:“我知燕姨珍惜我兄妹之情,也明白她对我的关心,婆婆放心,我并未觉得她插手啰嗦。”
燕林欣慰点头,微笑看着眼前明事理的孩子,笑容中竟也不免夹杂着一丝落寞。
放下空药碗,苏棘看着她,轻声问道:“婆婆,恕我冒味,你对李裟是否也曾抱有同样的情感,所以最初才会不忍伤他,抱着空幻的期待至今日破灭的结局?”
先前燕林寥寥几句陈述二人的过往,可那么多年的相伴,其中深刻情感哪是几句话就能表达出来的。
闻言,燕林神色释然,坦然承认道:“他于我而言确实特别,我这一生,父母生养之情不及陈琳于我,兄弟相伴之情不及李裟于我。”
她前半生人格成长和生死转折皆系陈琳,后半生漂泊幸遇李裟,盲目破笼时得以支撑。
只是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又过十日,沙暴终算停下。
经一场无情天灾摧残,避沙村再次陷入困境。
虽有收粮,但地里长得慢的瓜苗几乎都被黄沙覆盖,防□□自外向里树木被刮倒掩埋大半,唯一的河流被黄沙填入不少,本来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
沙暴停下翌日,陈溪木忙得团团转,规划着人手前去清理河道,村子内,各家各户也兀自清理着屋舍和道路。
戚嵘宁一早便不见人影,听燕水河说他去了河道那边。看他屋中没有收拾过的迹象,苏棘才放心地去请李村医来家中给燕婆婆看病。
两个时辰后,李村医从燕林房中出来,苏棘看着他一脸凝重的模样问道:“如何?”
对方叹气地摇了摇头,她蹙眉小声道:“又加重了么,这期间没断过药物,这几日我看婆婆精神也好了不少,不该是好转的迹象?”
李村医看一眼屋子,招手示意苏棘跟上,二人慢步走向外面。
“燕林如今模样不是好转,那是她强撑给你们看的。”李村医一语点破。
苏棘心头仿佛被巨石压着,她严肃问:“还有多长时间?”
李村医没有下定论,只是拿出一包药道:“先换道药方看看罢,但可能也就在下月了……”
苏棘默然接下药包。
“苏姑娘,我听闻你答应了村长要助避沙村离开?”离开前李村医问。
从噩耗消息中回神,苏棘对他点头道:“对。”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李村医看着她,像是长辈嘱咐般道,“苏姑娘,若有一日你累了,能离开就自行去罢,不必管这垂朽村子的死活,它挣扎了这么些年,或许寿数也该到尽头了。”
话落,他背着药箱,迈着垂老步伐蹒跚离开。
目送他身影消失,苏棘目光不由落在周边受灾严重的坍圮房屋上。
就像是李村医说的那样,这个村子垂垂老矣,一场沙暴便足以将它毁灭。
可是这样的天灾往后还会有无数场。
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苏棘从思绪中抽离看向声响来源。
一只巨大的风鸢飞舞在空中,顺着弦线往下,转角十多个孩子随着纸鸢奔跑向苏棘,男孩女孩的笑声交错打闹,与灾后忧虑的大人鲜明对比。
从前在村中走,少见女孩出门,如今倒是能看到不少女孩能自由在外行走。
苏棘想,陈姑娘功不可没。
迎面来的孩子们看到苏棘,众人笑闹声渐熄,一群人挤在一块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苏棘。
有男孩小声道:“她好像就是我爹说的女阎王?”
“别听你爹瞎扯什么女阎王,我娘可说了,这村子里好多大伯都疯疯癫癫的,说的话都不能信。”一个女孩高声反驳道。
另一个男孩怯生生地回接道:“我爹也这样说过,但是苏先生说,她是心地善良的漂亮姐姐,是来帮助村子的,是村子的大恩人。”
手拉着风鸢线的女孩也道:“我娘也这样说,以前我爹老会打我娘,现在这个漂亮姐姐和村长姐姐在,他现在都不敢打人了。”
这话一落,周边一圈孩子附和着点头道:“我爹也是!”
苏棘远远看着孩子们,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疑惑想,苏老师?
“后来得知陈姑娘开设学堂,见她管村子抽不出身,又主动去学堂里给孩子们授课,教他们识文断字。”
回忆起燕水河的话,她恍然过来,孩子们口中的苏先生是戚嵘宁,这些是戚嵘宁学堂里的学生?
正想着,十几个孩子朝苏棘走近,只剩十几步距离时,手拿风鸢的女孩上前站出来朝苏棘问:“你是苏先生说的那个漂亮姐姐吗?”
她笑问:“嵘宁说我是漂亮姐姐?”
孩子们闻言,连忙围成一团小声讨论,一个男孩问:“嵘宁是谁?”
另一个男孩伸手敲到他头上,骂道:“傻狗,苏先生就是嵘宁吧。”
男孩愣愣被打,他呆呆问:“那我们要不要把苏先生喜欢漂亮姐姐的事告诉她?”
捕抓到这话的苏棘脸上表情一怔,她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当然不能说啦,苏先生叮嘱过,我们不能说出去的。”一个女孩训斥道。
见孩子们讨论没有停下的意思,苏棘只当他们玩闹,于是失笑问道:“你们不打算回答我吗?”
“咳……咳,对,苏先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孩子们闻声转头仓促回答,嘴上虽大胆地搭讪,可是却没一人敢靠近她。
苏棘问:“既然我是漂亮姐姐,那你们为什么还害怕我?”
“谁害怕了,没有啊!”
“就是……就是……”
说着,几个小孩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嘴硬说,却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苏棘不再逗他们,问道:“沙灾刚过,按理还不能出来乱转,你们怎么就出来了?”
拿着风鸢的女孩答道:“都被关在家里一个月了,我们都想出来玩。”
旁边一个女孩怯生生补充道:“以前只许他们出来玩,就不许我们出来,现在我们可以出来玩了,所以要把以前没玩的补回来。”
她眼神看向几个男孩的位置,苏棘明白了她的意思。
拿风鸢的女孩问苏棘:“那姐姐呢,我看阿娘他们都去清理沙子了,姐姐怎么在这里?”
苏棘随口道:“我在找人。”
“是在找苏先生吗?”
她语塞片刻,只好圆谎答道:“对。”
“我知道苏先生在哪?”女孩道,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我刚刚看到苏先生往那边去了。”
苏棘随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是河道的方向。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说着,苏棘嘱咐道,“沙暴还有可能再来,你们玩一会儿就回去,不要离家太远,不要出村子,知道吗?”
几个孩子乖巧点头。
走往孩子们指向的方向,一路周边满是人们忙碌清理沙子的身影,苏棘先前心头浮起的阴翳尽散。
避沙村并未垂朽,仍有新生在顽强生长。
戚嵘宁挽起裤脚站在河道泥泞中休息,忽听上头传来一阵响动,他一抬头就与岸上的苏棘对上视线。
杨利见她,忙打招呼道:“苏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清理得如何。”苏棘朝人点头道。
戚嵘宁看着二人熟稔打着招呼,自己却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姑娘身体如何?”杨利关心问。
“已经大好。”苏棘淡然回答,话落视线转向戚嵘宁的方向,正好对上他担忧的眼神。
听了这话的戚嵘宁心想,又在硬撑……
这些夜里醒来,常听见苏棘咳嗽的声音,有时夜里还会听见她在院子练刀的声响,起身去看,总能看到她迟滞的招式和反复淬炼的动作。
毒还没清完,就急着修炼,完全不顾身体。
杨利以为二人是有话要说,于是道:“那你们先聊,我清理泥沙去了。”
戚嵘宁从河道中爬上来,轻声朝人问道:“燕婆婆如何?”
“不太好。”苏棘道。
戚嵘宁掸衣服上泥沙的动作一顿,随后出声安慰道:“也许过不久会有转机呢?”
“李村医说,极大可能撑不过下个月,”苏棘直白道,顷刻后她转话头问,“你知道结界裂口在哪里,对吗?”
“我不知道。”戚嵘宁视线看向河道里忙碌的人,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说。
苏棘盯着他在话说出口后回避的视线:“那你为什么回避我的目光?”
戚嵘宁回头无奈道:“阿棘,不要逼我……”
听到这话刹那,一股无名的火气当即从心头升起,苏棘微怒问:“你难道不知我为何如此相逼,嵘宁,你就没想过避沙村再无出路之后不久就会被黄沙掩埋,你忍心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燕姨她们埋骨荒原,看着这里变成另一个万骸林吗?”
她少有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候,声声质问像是尖刺般,刺得戚嵘宁心里生疼。
“有些事我必须要做,抱歉。”戚嵘宁不敢再看她神情,转身欲走。
“苏棘!”
燕水河的一声焦急呼唤从身后响起,戚嵘宁闻声看去,苏棘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怒火,回头问道:“怎么了?”
“婆婆又晕倒了。”
苏棘当即顾不上再管戚嵘宁,提步随燕水河跑回去。
戚嵘宁见状,也焦急跟上,却被身旁一声呼唤喊停住脚步。
“殿下。”
戚嵘宁回头。
姜朝走到他身旁低头,悄声提醒道:“卑职已做好完全准备,今夜就可以出发。”
“可……”戚嵘宁犹豫看向苏棘离开的方向,担忧道,“如今燕婆婆病入膏肓,她怎会离开,又怎能离开……”
“殿下,这是最好的机会,燕林寿命不剩多少,若是再留下去,苏姑娘难免要面对她的离世,您莫非要她黑发人送白发人吗?”姜朝直言提醒。
戚嵘宁紧握住拳头,姜朝看着主子犹豫的模样继续点明:“此次持续一月的沙暴就是最好的征兆,若是再不加固结界,下次沙暴或许不久就会再次卷来。”
他缓缓松拳,像是不忍般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眼神中犹豫尽散:“好,今夜便出发。”
远处河道中一直紧盯着二人的杨利仿佛看出了什么般,刚想悄然收回视线,忽然对上戚嵘宁漠然朝他看来的目光。
杨利心头一颤,表情差点露馅。
他脸上浮出硬挤的笑容,高声朝戚嵘宁问道:“苏公子,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苏姑娘怎么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戚嵘宁淡漠道:“燕婆婆出了点事,阿棘回去看看。”
“噢,这样啊。”杨利憨厚道,随后脸上浮现担忧说,“唉,等做完手头的活,我也去看看婆婆。”
戚嵘宁朝他点头,随后与姜朝相视一眼,又像是不熟般迅速分开,嘴上道:“麻烦杨利兄弟多忙些了,我先回去看看。”
“诶,好。”杨利答道。
傍晚,杨利果然来了。
进燕林屋里待了不过一刻钟,与苏棘寥寥说了几句便离开。
路过院子的时候,在灶房中熬药的戚嵘宁朝他打了个招呼道:“杨利兄弟慢走。”
杨利忙不迭点头走出院门,走出前又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又看了戚嵘宁一眼,正好对上他如往常般温和的微笑,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离开。
戚嵘宁脸上笑意淡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可是他心里却感不到丝毫的放松。
深夜,听见轻手轻脚掩门的声音响过,床上的苏棘登时睁开眼。
她快速起身,伸手拿过收拾好的行李,将留影刀挂在腰间,将早已写好的信和深固壁垒的钥匙放在桌上后,转身打开房门离开。
暗夜下,三个人正各自悄然离开避沙村前往呼风山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