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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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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清晨出门,苏棘跟着陈溪木出避沙村,越过仙人山,直往东而去。

直到天色将暗,看到稀疏的胡杨林时,苏棘才知晓陈溪木带自己来到了哪里。

陈溪木说:“这个地方如今叫做万骸林。”

二人站在沙丘高处,看着树骸遍布的低谷。

苏棘道:“嗯,我初入此地时,曾路过这里。”

这倒是让陈溪木有些意外,她道:“那苏姑娘可知道此地玄机。”

苏棘将先前李裟告诉自己的往事说与她听,陈溪木点头道:“他所言不虚,不过万林谷中还发生了别的事。”

“愿闻其详。”苏棘道。

陈溪木目光落在河谷中,树骸在她眼中仿如人尸,缓缓道:“万林谷遭遇沙暴,镇戾庄的人赶到时并不晚,若是一切照常行动,本能救下更多的人,只是没想到有人想借此机会遮掩恶行,要引此地百姓入阵练就精怪,仙人山中那百只巨鼠精怪便是在这场灾难中生出的。”

苏棘震惊看向河谷位置,想起之前和戚嵘宁踏入时涌现的异像,于是问道:“炼制精怪的阵法布满了整个河谷?”

陈溪木痛苦闭上眼睛,点头道:“对,远驻在仙人山的陈家接到支援信号时,万林谷中阵法早已启动,无力回天。”

能有这样实力布置一个如此广大的阵法,绝非一人所为,只可能是整个宗门都参与了进去。

“当年驻守此地的仙门,合并后分成了五派,我陈家先祖精通法阵被派镇守仙人山,其余的各派精锐皆来了万林谷这场沙灾支援。

“陈家后来查出阵法是早就布好的,是有人蓄意要将谷中百姓当做养料,正好借沙灾这场东风掩盖,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场灾难会如此严重,谁也没有躲过去。”

陈溪木说着,带着苏棘从沙丘走下,往河谷走去,沙地上,二人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天色完全暗下,皎洁的月光撒入荒原。

“趁所有百姓逃难,集体越过胡杨林时,阵法开启了。百姓们或许永远也想不到,断后掩护他们逃脱的修士才是真正杀人的恶鬼。”陈溪木声音凄清,用一句话揭露了当年的丑恶。

“可施阵之人却没想到,沙暴来临时会卷起了沙飙,巨大的力量带动地脉,震裂了布置在此地的法阵,最终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

“沙飙持续了五日才平静下来,那时已横尸遍地,血洒河谷,几万具骸骨,被埋在了带着余劲的法阵中。”

随着两人走进树骸林,地面上隐隐产生震动起来,随后黄沙中缓缓升起了万千具雪白尸骸。

陈溪木泰然自若地站在其中,仿佛这样的景色她已见过无数遍,丝毫未表现出惊慌。

听完往事真相,苏棘蹙着眉头看着地上皑皑白骨,四面八方开始响起奇怪的哀怨声,远处似有沙飙卷起。

伸手指向沙飙的方向,陈溪木道:“这里的哀怨声和远处的沙飙皆是当年残损阵法留下的幻境,也是当年千万平民死前所看到的景象。”

苏棘这回听清了那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原来是有人一直在呼喊着:“救我……救救我……”

心头如压着巨石,她沉默地扫视月下的白骨,一股难言的怒在她心中升腾。

苏棘发现,地面的震动和沙飙幻象与初见时一模一样,可是周边却没有起风沙。

想来当时二人确实在此地遇到了沙暴,却误将沙暴与此地阵法被触动后的景象当成了同源。

二人花半个时辰走出万骸林回到西面的沙丘高处,河谷中再次回归平静,陈溪木道:“这便是我想要给苏姑娘看的东西。”

“你担心有朝一日,避沙村也会如此这般消失吗?”苏棘道。

陈溪木点头:“沙暴日愈严重,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降临在避沙村中。”

苏棘低眸盯着河谷道:“我与燕婆婆说过,旧制之事我会尽力帮你,但是避沙村将来去往何处,我确实无能为力。”

她转头对陈溪木坦诚道:“我与嵘宁误入此地,只为寻一出路。”

“苏姑娘,我所愿与你所求并非殊途。”陈溪木说。

随后她解释道:“我不求姑娘往后如何安置避沙村的去向,但是我想恳求姑娘,若有朝一日寻到通往外界的出路,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带避沙村众人走出此地,至于出去之后命运如何,我皆自行承担。”

苏棘也不禁自问,自己是否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承担起这几百条性命,助避沙村安然走出荒漠接触外面的世界?

她无比清楚,以避沙村村民如今状况,想要带着所有人离开此地,何其艰难。

陈溪木没有继续相求,而是转移话头道:“姑娘可知,避沙村中为何百年来,所有妇女皆难过生产一关。”

苏棘道:“常年干旱,水食短缺,旧制盛行,不得善待,以致身体孱弱。”

“以上这些是重要的诱因,”陈溪木道,她伸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几条向外放射的线条,“境内以金珀湖为中心,戾气深埋地脉向四周扩张,只要在避沙村中出生的人,皆深受地脉中戾气的影响,致气脉虚弱寿命短小。”

难怪在此地修行要比外界慢些,她身上的伤按理两月便能好全,可是如今三月过去也才有丝毫起色。

原来竟是因为地脉中深埋的戾气。

苏棘看着陈溪木道:“想要彻底根除旧制,不止要立法,更是要打破这里困苦的环境,这二者密不可分。”

陈溪木点头道:“正是,这也是我如此坚持相求姑娘的缘故。”

苏棘沉默思索半晌,不禁转头看向寂静的万骸林。

那里因闯入者而触发的往日惨状,百年来在每一个误入此地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现,仿佛在等待一个见证者,用经久未衰的痛哀诉这片土地遭受的创伤。

倘若没有破局,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避沙村也将会变成茫茫荒漠中的一抹残迹。

期间,经历的不仅仅是覆灭前的那一瞬惨烈,更有困苦环境中,人文更迭生出无数无辜牺牲,衍生无数荒谬压迫。

刹那间,苏棘心中升起无数念头,辗转交织。

一想到,这个在荒原中苦苦求生百年的村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消失,这里无数个困苦一生的女子从未瞧见过外界自由的天光,她心中就不禁生出不甘。

沉默良久,就连陈溪木都觉得没有机会时, 苏棘终于抬眸坚定地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仿佛抓到了希望般,陈溪木热泪盈眶地抓起她的手,苏棘紧紧回握住她,目光落在稀稀拉拉的胡杨林中。

翌日入夜后,苏棘和陈溪木回到了避沙村。

深夜,苏棘去寻戚嵘宁,对方似乎也在等待她的探访,坐在灯下未眠。

于她将人约了出去。

二人来到河边,沿着河流往上游慢步走着。

“今日看你回来时,对我欲言又止的神色,想来是有话要与我说,所以今夜特地等你来寻。”戚嵘宁同苏棘道。

苏棘盯着平缓的河水,闻言点头道:“确实有事。”

戚嵘宁想这次二人出去了不短的时间,想必是去了什么地方,才会这么晚归,于是问道:“陈姑娘带你去了什么地方吗?”

“嗯,她带我去了万骸林。”苏棘道。

大致能想到是用什么理由求苏棘相助的,戚嵘宁问道:“阿棘答应了吗?”

苏棘侧头看他,犹疑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吗?”

戚嵘宁思考了半晌,随后他浅笑道:“按我认识的苏棘,应该会。”

苏棘也淡淡笑了一下,她收回目光再次落在泛着泠泠月光的水面上,片刻后才道:“我答应了她。”

“嗯,我明白,阿棘如此心地善良,怎会忍心看他们走向覆灭。”戚嵘宁了然道。

“我非你心想那般高洁之人,”苏棘摇摇头道,最后犹豫问,“你……可怪我?”

“不怪,我为何要怪,又怎可能会怪你,”戚嵘宁说,想了想又道,“阿棘要帮他们,又不是放弃与我的盟约,我有何可怪的。”

得知他心中没有芥蒂多想,苏棘点点头,可脸上忧愁却没有退下。

话说着,两人沿着河岸走出村子入了胡杨林中,月光皎洁,倒也不至于让二人无法视物。

“最近你体内的毒似乎没有再发作过?”苏棘说。

戚嵘宁答话:“嗯,丹药对症,短期内发作不了。”

“纵然如此,也还是得尽快出去,再拖下去,未来我们都没有有定数,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发作。”苏棘担忧说。

话是这样说,可是出去的事依旧没有头绪,在避沙村如此之久,阿呼境内如何变成荒漠模样二人都已经知晓,可是出路之事依旧没有进展。

戚嵘宁:“虽然我们在村中找不到熟悉荒漠路线的向导带路,但是按燕婆婆所言,她在避沙村外漂泊过几十年,应当是如今村中最熟悉沙漠的人。

“只是她身体大不如前,不能随我们奔波。”

苏棘想,如今情况紧迫,不能再逗留在村中了,二人必须得出去探路。

“这两日我与陈姑娘聊过些我们关于境内传送阵的猜想,她结合陈家祖先留下的史记,说北去的呼风山之地,或许就是一个阵眼,届时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探一探。”

闻此,戚嵘宁问苏棘:“避沙村如今还未稳定,阿棘既答应了陈姑娘,如今想必不能轻易离开?”

“关于此事,昨夜我思虑半宿,今日回来,我心中已有答案。”

她坦言心中想法道:“首先,改革旧制之事,陈姑娘与我坦白过心中想法,所思规划我听后也觉得适用,但她深陷避沙村立身困难的处境,我想归根究底是村中人看她手无缚鸡之力,可以随意欺辱。

“其次,解决避沙村困地于此,就得找一条能带着所有病弱老幼安全通往外界的路线,寻到一个适合村子的新落身之地,那里还得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他们建立新村子。”

苏棘:“去呼风山之前,我身上的伤还得养三个月左右,期间我会教授陈姑娘一些武功,往后就算我们不在村中,她也有能力去平定骚乱。至于路线之事,或许只有等我们从呼风山回来,才能有新进展。”

戚嵘宁点头,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道:“抱歉,阿棘,我虽有心帮他们,但是并不能与你同行。”

“无妨,此事复杂,需得长久深计,你不必深陷进来,”苏棘道,不禁想到盟约结束后二人面临的处境,她继续道,“届时寻到出路,你便可归家,往后就不用再思虑这些事了。”

到那时,二人不同路,往后或许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话说至此,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难言的情愫流转在两人之间,可双方都没有明说的心思。

“不过,”苏棘忽地转头看他,郑重其事说,“你生辰之日,我会履行诺言前去,你也莫要忘了。”

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郁的氛围,戚嵘宁会心一笑,戏谑说:“好,那我恭候苏姑娘大驾。”

话虽如此,他笑容中却混着一丝很快被掩下的苦涩,面上只现出满心期待回视苏棘的眼睛。

看着他亮如繁星的双眸,苏棘心中一动,她快速移开视线,有些慌张地说:“时辰已经不早,沙漠夜晚寒意重,既然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回去了。”

二人沿着原路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暗处,姜朝的身影从隐蔽处走出,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清早,苏棘去往杨翠家,路上但凡与苏棘相遇的村民,对她皆是退避三舍。

苏棘也不甚在意,不过她注意到,遇到的妇人中,依旧没有人摘下长巾。

那日之后,陈溪木便废了这长巾之缚,但真正实行下来,还是需要时间。

不由想到陈溪木的艰难,明白这些礼教早已刻在每一个人身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

推开杨翠家的院子,只见灶房之中老姜忙碌,却没有杨翠的身影。

见苏棘来了,老姜说道:“苏姑娘进屋坐。”

苏棘问:“翠姨呢?”

老姜道:“她去死亡之海抓些药虫,午时便能回来。”

坐下片刻,苏棘还是心觉不安,起来朝老姜说道:“这些时日沙暴不定期就会降临,翠姨单独出去恐怕不妥,我去死亡之海寻她罢。”

话落,人快速走了出去。

老姜闻言,不禁也担心起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跟了上去。

苏棘走出村子,穿过梭梭林,便远远听到了异样的骚动,抬眼看过去,两个男人正围着杨翠说话,他们动作看起来却不像是正常交谈的模样,颇有些围攻的意思。

“既然村长已经有了规定,我凭什么不能穿成这样出来!”杨翠高声说着。

其中一个男人试图伸手上前拉扯她,被杨翠后退躲掉。

一人怒道:“村长,呵,她陈溪木不过是仗着那野蛮女人的武力才敢在村中耀武扬威,她算是什么村长!”

另一人附和说:“你既然脱掉了长巾就要接受惩罚,这事就算是捅到老姜面前,我也照敢这样说!”

话落,两人同时伸手试图抓住杨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怒声。

“你们在做什么!”

双方皆是一愣,回头便看到了老姜,还有他身后的苏棘。

杨翠惊讶僵住,看到人的刹那,强撑的镇定当即松懈,她趁着二人回头时,快速朝老姜这边跑了过来。

第一反应不是诉说方才的困境,而是紧张地看向老姜的腿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腿怎么样,疼不疼?”

老姜心疼地看着她问道:“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杨翠摇头,开口说:“没怎样,但是他们刚刚堵着我,说要把我抓起来。”

老姜看着那两人,冷冷开口道:“方才你们不是说就算我站在这里,你们也照敢说?”

那三人盯着老姜沉郁的脸色,特别看向他身后跟着的苏棘,心中一时都有些发怵,默然不敢说话。

“你们倒是说呀!”老姜沉声怒道。

“不是,老姜,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老姜愤怒质问,他伸手指着那他们,“我这些年腿脚不便,你们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如何骂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

闻言,杨翠心疼地拉着老姜的手,小声哀求说:“好了,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老姜却没有停下,他怫然道:“你们说我这个瘸子吃软饭,骂我夫人不知廉耻日日出门,我今日便告诉你们,夫人照顾我至此是情谊,我也从不觉着她日日出门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我行动不便,夫人辛苦多年却从未抛下我,是我之幸。

“她想如何穿便如何穿,不必你们来干涉,村长既然已有规定,那你们今日如此骚扰就是冒犯!”

前面一番话,是说给杨翠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老姜多年来受杨翠照顾,早知自己欠她良多,却一直碍于面子难说,如今终于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那两人闻言,脸上现出不屑一顾。

“苏姑娘,可否劳烦你帮我将这他们送到村长那里处置?”老姜向身旁的苏棘请求道。

苏棘默然点头,目如寒光射向那边当即愣住的两人。

押着人去陈溪木那里离开时,苏棘向她交代了一声练武的事,相约好时间后,离开了陈家。

出来时正好遇到急匆匆赶来的姜朝,他朝苏棘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快速往陈溪木那里去。

才走出几步的苏棘不由想到方才姜朝走过来的那几步,脚步声轻浅,脚风轻盈如练武之人,身体稳健行动,与习武之人一般无二。

她不禁回头再看一眼姜朝背影,他行动虽然轻盈但是不算敏捷,只能说算是常人中较为强健的体质。

看不出什么端倪,苏棘有些疑惑回头,想来是方才那一眼看错了。

回到燕水河家中已是午后,戚嵘宁问道:“怎的这么久才回,老姜的腿有问题?”

苏棘答说:“恢复得很好,都能走几十里路了。”

看戚嵘宁疑惑的神色,于是将早间发生的事尽数说与他听。

最后隐去了姜朝的怪异之处,她尚且没有确定,心想还是不要让戚嵘宁陪着自己多心。

听后,戚嵘宁不禁笑说:“那看来是恢复得不错,多亏苏姑娘妙手。”

苏棘听出他话中的玩笑之意,也不禁俏皮抬手道声:“不敢不敢。”

莹莹从屋中探头,喊道:“哥哥姐姐在说什么,快进来用午饭,苏哥哥一直在等姐姐,说要等你回来才能用饭呢……”

苏棘戏谑看向戚嵘宁,他不好意思假装咳了两声,掩饰道:“我想着你去那边不远……”

“哦……”苏棘意味深长了一声,引得戚嵘宁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苏棘见状笑道:“劳烦嵘宁大哥费心了。”

这称呼一出,戚嵘宁羞赧出声:“阿棘莫要玩笑!”

苏棘狡黠一笑,将平时的锐利尽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生动又迷人,她走过去推着莹莹走开,回头笑着道:“好啦,下次不敢了。”

语气却仿佛在说,下次还敢。

回头看苏棘带着莹莹进入灶房,戚嵘宁脸上温柔笑意难掩。

他也朝里走去,却敏锐发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当即朝视线来处看去,看到站在栅栏外的姜朝时,他脸上笑意登时消失,脸色凝重起来。

姜朝一言未发,在戚嵘宁发现自己后,只是留下意味不明的一眼,随后漠然转身离开。

屋中响起苏棘和莹莹的欢声笑语,戚嵘宁方才一颗因苏棘而滚烫的心此刻如坠冰窖般迅速冷了下来。

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视线落向灶房的方向,心情紧揪。

“诶,哥哥呢?”半天不见人进来的莹莹问道。

戚嵘宁松了松手,他收起脸上阴翳,边走进去边答:“来了。”

仲夏,阿呼进入了最炎热的时段。

苏棘的伤总算彻底养好,只是境界依旧卡在金丹巅峰依旧没有进展,让她不禁有些担忧,一日没有升入合道她便一日不得安宁,需得时时刻刻注意着。

幸而这两个月来,教授陈溪木武功非常顺利,如今她就算和杨利比试也已能利用巧劲轻松赢过对方。

避沙村中近来惩治不少反动的村民和无故骚扰犯事的人,随着惩治力度变高,村中时不时也能见到敢脱下长巾的妇女了。

纵然变化不大,可苏棘也明白一切都还需要缓慢来过,太过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村中情况缓和,苏棘和戚嵘宁也到了该前往呼风山的时候。

临走前,给陈溪木上过最后一课,她留下人道:“陈姑娘,此去不知还会遭遇什么,所以我想,有个东西,也是时候该给你了。”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两个盒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只干煸蠕动的蛊虫。

“我曾在杨利身上下过一只子蛊,这盒子里的是母蛊,可以用来控制子蛊。若是有朝一日,杨利行了背叛之事,你可借此来制住他。”

苏棘明白人心异变,就算今日杨利愿意助她,往后保不齐也会改变心意。所以从一开始合作初期,便在杨利体内种下了蛊虫。

陈溪木没想到她会如此周到,感谢道:“多谢苏姑娘。”

“至于这另一个,”她打开盒子,继续道,“里面有完整的母子蛊虫,丹药模样的便是子蛊。我总觉得姜朝有些奇怪,可是又在他身上找不到异样。

“往后若有异变,就算我不在,无论是谁,你也能利用蛊虫去控制他。”

陈溪木郑重点头,接过苏棘的心意。

仲夏天气太热,苏棘与戚嵘宁需得带够需要的水源,做好防止中途防脱水的准备。

六月初四,轻装准备的二人从避沙村出发,穿过北面的防□□,顺着第一次和陈溪木出去的路线找到了前往千湖沙地的传送阵。

花一日的时间到了千湖沙地后,离呼风山便只剩下约莫十日的路程。

夜里,二人在千湖沙地稍作修整。

苏棘拿出简略的地图,指向图中北方圈起来的位置,开口道:“陈姑娘说,呼风山被一场巨大的沙飙常年包围,平常人轻易靠近不得,我们要做的便是穿过山外的沙飙屏障,进入山中。”

戚嵘宁点头,抬眸看到苏棘投来的担忧目光,他安慰道:“阿棘还在担心我?”

苏棘毫不掩饰点头道:“你没有内力真气,我先前不想你跟来,是因为沙飙是极大的天灾,若是没有稳健的武功,恐怕难越过去,甚至危及性命。”

戚嵘宁再次向她保证:“我内力虽已消散,但是体术尚可,行动更是比常人更敏捷。我曾在晇国经历过沙飙天灾,阿棘放心。”

他认真地看着苏棘,心想,我又怎能让你独自前来涉险。

可多说无益,他没有立场说这些带着越界意味的话。

再三得到保证,纵然心中怀揣担心,可再如何苏棘也无法干涉他的决定,只能面上装作无事地点头沉默。

翌日天色将明,休息了一夜的两人趁着天色尚未炎热再度出发。

夜以继日地赶路九天,终于见到了被沙飙包围的呼风山。

整座山方圆百里内,常年沙暴不散,黄沙扬起环绕,远眺去根本看不清山形模样。

二人并肩站在沙丘上,苏棘伸手拉紧头上的头巾,透过露出的缝隙眺望呼风山方向。

身旁的戚嵘宁开口道:“天色已不早,若是进山途中入夜,恐生不测,我们且在外面休息一日,明日再进去。”

苏棘点头,随后道:“陈姑娘说这呼风山中有许多阵法,周围或许也有,你且在此地歇息,趁着天明我去周边探查一下。”

“我随你一道。”戚嵘宁道。

苏棘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他说:“阿棘不是说最好不要走散吗,若稍后你误触传送阵,我们可就再难汇合了。”

“也罢,一起走吧。”闻言,她心觉也是,于是答应道。

二人走下沙丘,贴近并肩走入茫茫黄沙中,身影缓缓消失在烈风尘沙中。

耳边剧烈风声呼啸不止,沙子随风往苏棘衣物中钻,她不得不抬手再次拉紧头巾,身旁的戚嵘宁同样狼狈。

此刻尚是傍晚太阳最盛时,可二人进来不过百步便再看不清路面,可见风沙之大。

能见度过低,二人就算紧贴着走也极有可能会失散,苏棘拿出一根绳子,拉起戚嵘宁的右手与自己绑在了一起,开口道:“为防万一。”

戚嵘宁乖乖任她动作,不由自主盯着认真给他绑缚的苏棘,盯得太入神,以致于苏棘抬眸时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被苏棘直白又疑惑地一盯,他头巾下的脸当即发烫起来,立马移开了视线。

苏棘看他躲闪的眼神问:“怎么?”

戚嵘宁尴尬地咳了两声,说道:“无事。”

苏棘不禁一阵莫名其妙,只好又问:“绑得过紧了?”

闻言,戚嵘宁只好转头回来看着她眼睛答道:“不紧,就是……方才看阿棘眼睛忽然觉得好看得很。”

对这夸赞,苏棘倒是不觉得害羞,她自然道:“嗯,我师兄也这般说过。”

话落,带着人继续缓慢往前探路。

“师兄?”戚嵘宁微怔,心里一股道不明的酸溜让他抓心挠肝得难受,被他想问又不敢问地抑制下来。

“嗯,我初入门时,师父闭关,师姐云游,是二师兄独自带了我两年。”苏棘解释说。

戚嵘宁带着些低落说:“那想来,阿棘和师兄的关系很好吧。”

苏棘回想了半晌答道:“倒也不是,我师兄是个痴迷医道的闷葫芦,后来与师姐相熟后,跟她性子更合得来些。”

听言,戚嵘宁刚升起的失落尽散,心中不由窃喜。

两人之间默然片刻后,苏棘忽然道:“我阿娘眼睛很漂亮,我是随她。”

一句话说得异常平静,风声盖住了她话中伤感,戚嵘宁却敏感察觉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绪,侧头看向她。

良久,苏棘装作无事般转头对戚嵘宁坦诚道:“你也很好看,不止眼睛。”

戚嵘宁的心猛然狂跳起来,与苏棘绑在一起的手碰到对方肌肤,手指不受控地蜷缩。

心里呼之欲出的那句话让他情绪蓦然紧张,口渴般咽喉不自然地咽了咽。

苏棘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变化的情绪,自顾自地看回前面,视线被昏黄环境中某个异样吸引。

“阿棘,那你可喜……”

戚嵘宁话未落,被苏棘猛地一扯,随后嘴被她伸手捂住,低声提醒道:“嘘,前方有个东西。”

二人脚步顿在原地,戚嵘宁心中旖旎顿散,警惕地看向前方,视野里暗黄混沌中隐约看到一个不似常人的黑色高大身影。

心里狠狠一跳,意识到什么的戚嵘宁心道,到了。

苏棘仔细侧耳倾听,还能听到一阵阵怪异的呼吸声。

在这沙漠中,能够有生命体征又不似人的,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精怪。

莫非除了仙人山,还有别的地方有精怪?

苏棘狐疑地和戚嵘宁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一处去。

苏棘神色紧绷地看了一眼地面,确定周围应该不会有什么坑道或是斜坡后道:“周围地面平坦,方便动手。”

话落,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短刀递给戚嵘宁,小声嘱咐道:“小心护好自己。”

戚嵘宁严肃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两人亦步亦趋地往前探去,黑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明显,呼吸声越发清晰起来。

小心靠近的两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昏黄视野中闪过一道绿光,巨物移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棘道:“不好,惊动它了。”

话落拉着戚嵘宁转身欲逃,脚下却被一道巨型的长尾飞速扫过,二人狼狈地飞扑在地。

苏棘快速翻身而起,看清了再次扫来的长尾。

那尾巴上与仙人山巨蟒相似的蛇鳞让她当即便确定了攻击物是什么,拉着戚嵘宁躲开间隙开口道:“是巨蟒。”

仙人山的巨蟒早在诛杀李裟时被打死,很显然这条是驻守在呼风山的新精怪。

巨蟒的攻击欲显然比仙人山那只高,且行动也比那只要快速,二人几次闪躲都堪称惊险。

戚嵘宁心道,这样不行,苏棘带着自己不好放开行动。

想罢,他毫不犹豫抬手挥刀砍断连接两人的绳子。

察觉他动作的苏棘皱眉看向他,听到他快速道:“这巨蟒虽然行动敏捷,但是体型和力量都不如仙人山的那条,阿棘应能一搏。”

情况紧急,苏棘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其他,闻言道:“我试着上前与它一斗,你躲开些。”

“好,”戚嵘宁答说,他脸上闪过一丝愧意神色,却又被他很快被掩下,忍不住担忧地加了一句,“之后……万事小心。”

他话音方才落下,巨蟒从混沌中现身,张开血盆大口朝二人所在之地袭来,苏棘来不及多想他话中之意,慌忙迎上攻击,高声道:“往后躲好!”

修养几月已经恢复身体的苏棘如一道闪电般飞掠出去,留影刀在空中留下一道青色弧线,利刃与坚鳞相撞发出刺耳铮鸣。

戚嵘宁最后看一眼她的背影,随后伸手拉紧头巾,伸手握紧药囊中发烫的玉石,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苏棘运出十层功力一脚踹开蛇身,转瞬蛇尾又缠扫上来,她粗重喘息着狼狈躲开,刺耳的蛇啸混着烈风直击她脆弱的耳膜,脸上不由难受得蹙起了眉头。

体内真气快速流转,内力涌动,经脉滚烫得像是要炸开。

苏棘目光如炬盯着飞扑上来的巨蟒,手腕一转,瞄准巨蟒喉间弱点,挥刀起势直面而去。

电光火石间,只见黄沙漫天中,一道刀光以青蓝水波化巨浪荡开,蛇啸震天响起。

浓重恶臭的血腥味四散,蟒头与蟒身一分二,落下砸地惊起高尺黄沙。

留影一刀塑形,已有合道之势。

片刻后,厚重黄沙平复回原样,苏棘娉婷身影朦胧现身,带着寒冷杀意握着弯刀粗喘,视线紧盯地上抽搐的巨蟒。

随后,只见她身影一闪,从巨蟒残体上方掠过,十几道刀光闪过,沙地上抽动的精怪尸体血肉横飞。

终于,巨蟒抽搐的血肉没了动静,苏棘收刀落地,杀意瞬间收敛。

平□□内翻涌真气,她蹙眉看了一眼衣裙上沾了血污的玉兰绣花,一丝烦乱涌上心头。

看向方才戚嵘宁离开的方向,心中烦闷情绪越发升腾。

戚嵘宁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自苏醒后发觉对方异样,苏棘本已相信戚嵘宁解释之言,可后来养伤的几个月却总觉戚嵘宁怀揣着心事,日常相处中也常常见他低落走神。

她本以为他是担忧在阿呼境内逗留太久,体内之毒再度发作。

可今日危险境地下,他不打招呼就主动离开的行为,反而让苏棘生出了别的怀疑。

一场缠斗过去,日头已落,没有了阳光,待在风沙环境中,视物变得越发艰难。

苏棘没有过多思考,收刀入鞘后往戚嵘宁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路缓坡,地形几乎没有太大起伏,行至天色完全暗下,风沙渐缓,一片石林跃然眼前。

同时手上银镯微震,苏棘锐利眸子看向掩在浓霾中的石林,感觉到戚嵘宁就在附近,她毫不犹豫提步进去。

地势变化,地面黄沙变成砂砾,她借着穿透浓霾的稀薄月光,勉强辨路视物。

寂静环境中突兀响起一声尖锐铮鸣,仿佛是带着巨大力量的利器碰撞发出的声响,苏棘脚步一顿,脚步一转朝声音传出方向飞掠去。

随着靠近,手镯越发震颤不休。

周围响过一阵嘶嘶吐舌声,阴凉深寒之感自苏棘背脊后升起,疾行脚步渐渐缓慢下来。

她敏感捕抓到微弱碎石滚动声,当即停站原地,眼神狐疑地看向四周。

有东西在附近……

身后视野盲区处,紧贴的石柱上近十条手臂粗的绿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虎视眈眈盯着夜色中孤站的少女。

静站的人似乎没有察觉,数条蛇头一伸,张开嘴朝人咬去。

利器出鞘的清越声起,靠近的数条蛇刹那被斩落在地。

苏棘握着刀再一转身,身后不知何时涌上来的几十条长蛇被刀气振开碎裂。

带着腥气的蛇血飞溅在她裸露的手背上,暗色中冒着白沫,快速无声地融入了她血肉中。

待周围完全静下,她收刀提步继续往前,心中焦急升腾。

此地满是毒虫蛇蚁,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咬,戚嵘宁恐有危险。

身侧挂着的刀柄上,镶嵌的玉石发出阵阵微光,随着苏棘往前,荧光变得越发强盛起来。

浓霾遮掩中她没有发觉身侧石柱变化,身影越过某块刻着“影谷”的石柱后,她腰间刀柄一颤,苏棘疑惑看向留影刀,还没看清,身前空间忽然撕裂。

一阵白光刺得苏棘快速抬手遮眼,随后又恢复黑夜。

她放下手睁眼见自己已身处一片迷雾中,才要施法驱雾,身体中忽感到一阵灼热的痛楚,紧接着脑中一阵眩晕感袭来,霎时差点痛晕过去。。

不行,不能晕,还没找到戚嵘宁!

强撑着要往前去,脚步却已踉跄,她视线逐渐模糊,眼皮还是受不住地沉重落下,整个人往地面倒下。

“阿棘!”

朦胧昏迷中只闻一声惊呼,苏棘迷茫想,是戚嵘宁的声音……他没事……幸好……

身体似乎被人抱起,意识挣扎间,痛楚再次袭来,她彻底昏睡过去。

“蛇毒已入肺腑,无药可医。”

李村医模糊的声音被苏棘混沌的意识捕抓。

“这……怎么会这样……呜呜……”

燕水河压抑的哭声刺痛着苏棘眩晕的脑子。

“呼风山外何处来的毒蛇,苏公子,你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陈溪木质问的语气像是一把刀,苏棘仅剩的意识只觉刺耳非常。

莫名的恐慌席卷心头,一道道上涌的灼热烧得她越发痛苦。

恍惚梦中,她站在空旷无人的沙漠里,烈阳落在身上如同刀子,隔着皮肉烫入她脏腑,如置身火狱。

一阵冰凉蓦然贴上她额头,身体被带着凉意的巾帕擦过,如获甘霖。

滚烫之意当即缓解不少。

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道:“五殿下,卑职早已提醒过您……”

“朝微,那东西是你蓄意留在那里的是不是……”戚嵘宁愤怒的声音紧随那话其后。

模糊的话音盘桓在耳,她难受地蹙起眉,混沌意识试图挣扎思索。

五殿下……殿下?

生怕忘却般,她用仅剩的一丝意识紧紧抓住这词,昏迷沉浮中反复默念。

身旁人似乎发现了她的挣扎,冲突的谈话瞬间静下,随后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她眉间轻轻抚过。

之后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周边再也没出现吵闹,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人始终在她身边徘徊。

热风吹过木窗发出呼啸,轻抚过苏棘面庞,她睫毛轻轻一颤,昏沉已久的意识回笼。

迷糊中手指移动碰到靠睡在床边的人,她朦胧斜眼看去,戚嵘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沉沉趴睡在身旁。

视线缓缓扫向木窗,久未见阳光的双眸被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刺激,不舒服地眨了眨。

试图撑起身体,体内闪过一阵钝痛抽搐,令她不由急促咳出了声:“咳咳……咳……”

沉睡的戚嵘宁被这声响惊得身躯一颤,人登时醒了过来。

他快速睁眼恢复清明,急急看向苏棘。

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不可置信般,他震惊地睁大眼睛。

见状,苏棘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开口:“不是做梦……”

听到声音的戚嵘宁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升起喜悦,激动地站起来到门口喊道:“燕姨,燕姨,阿棘醒了!她醒了,您快帮我去请李村医!”

“真的吗!”同样激动的女声在屋外响起,她喃喃着靠近房间,“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终于醒了!”

随后燕水河的脑袋从门口探进看了一眼,见到睁着眼睛的苏棘后又立马激动转头跑了出去。

苏棘看着人跑出门,恍惚想,四个月……她竟从夏季躺到了仲秋。

戚嵘宁坐回到苏棘身旁,语无伦次地问道:“阿棘,你可有哪里不适……不对……你哪里疼……不对……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棘朝他虚弱一笑,点了点头。

“能听见,那就好……那你能看见我吗?”

话音才落,又想起方才对方提醒自己的话,只好无措地拍了拍自己脑袋:“噢,差点忘了,刚刚你才看着我说话来着……”

苏棘默然看着戚嵘宁手足无措的样子,发现他肤色比先前暗了些,原本病态的冷白更有气色了,身上穿着避沙村里人的深色麻衣,少了几分矜贵,瞧着更有亲近感。

看苏棘情绪淡淡,他冷静下来,坐在一旁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昏迷这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情……”

几乎同时,苏棘声音虚虚地冷静问道:“在呼风山时你故意让我引开精怪,是要去那片石林里做什么?”

霎时,整个屋子静得针落可闻,戚嵘宁话说一半停下,愣愣地看着苏棘,嘴唇微动几番要张口却又紧紧抿上。

良久,他才道:“你才刚醒,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们先不谈这个。”

看他反应,苏棘侧头轻轻嗤笑一声:“怎么,我被盟友设计入险还不能问清楚吗?”

一句看似冷静的质问,话尾却带着走了调的颤抖。

可惜戚嵘宁心里早已慌乱,也没察觉出异常。

“我……”戚嵘宁身侧的手捏紧,试图辩解,蹦出一个字音后却又停滞难言,在苏棘直视的目光下隐忍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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