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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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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朝没有立刻答是,而是看了陈溪木一眼,寻求意见。

陈溪木明白了苏棘的意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下定决心般睁开朝姜朝道:“去办吧。”

姜朝得令提步跑出去。

苏棘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伸手拔出地上的留影刀,收刀入鞘的声一落,周围的人不由颤了颤。

她回头喊道:“陈姑娘,走,我同你一道去祭祀台。”

自“陈应天”死后,三个月之中不再有过祭祀活动,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

聚集的人群比往常更要喧嚣,因为台上不再有他们敬畏害怕的人。

村民们仿佛都意识到避沙村即将变天,所以台下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陈溪木站在祭祀台上的最高处,看着底下的村民,沉默的妇人被排斥在外圈,内圈震天的舆论似乎与她们无关。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棘,正好对上对方看来的肯定目光,仿佛在无声的鼓励着她。

陈溪木一颗犹疑的心霎时安定下来,仿佛有无尽的勇气灌注在胸腔和整个身躯,让她再无惧所有。

她上前一步,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高声道:“诸位安静!”

在她话落瞬间,苏棘扬手一甩鼓槌,巨大的鼓声扩散入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自我担任村长之位以来,村子遭遇风沙暴雪,损失惨重,我未曾怠惰和推脱,尽心尽力地做好灾后重建。于公,我从不曾落下过一件村中事务,都以最妥善的方式解决,于私,我与村中任何人都无深交,不曾偏袒与谁。

“今日,十几个村民涌入陈家,要求我退位让贤,我想问诸位,这可是你们一致的决定?”陈溪木话说得甚至称得上温和,底下的人群闻声却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方才在陈家院中高声嚷着要陈溪木退位的人站出来道:“不必听他们说我都知道,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公务上你自然做无错处,私事矛盾处理上你扪心自问自己无错?”

陈溪木没有被他们气势吓到,她厉声回怼道:“当然,这些日子我处理过的村中纠纷,哪一桩不是合情合理,犯错之人受罚,受害之人得安抚,我从未判错过。”

一个男人当即高声道:“两月前,李家那小子遭妻暴打,你却判他有错,罚他五十鞭之事,难道不是你错判?”

紧随而后,多个男声接踵高声一一陈述。

“十日前,胡炉两个小妾自己想不通自尽,你却错判胡炉有罪,让他活生生被丢入死亡之海。”

“两月前,胡勤要娶燕砾家女儿,你不赞成婚事便罢了,为何还要罚胡勤来年交双倍的粮食?”

“一月前,杨霹遭他继母暴打,你不仅不为他主持公道,反而罚他百鞭后将之沉入死亡之海,还罚他父亲来年交双倍粮食,不就是错判?”

“还有……死去的杨岐分明是被赵镜无辜害死,你却因私欲带人端了他在杨家祭祀堂的牌,他父母早亡,无人阻止,你如此对待死去的无辜之人,欺死人无法出声和动手,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恶毒之人啊!”

“李蒲家遗孀,那个……”说话那人停顿了片刻,似乎才想起来叫什么般道,“燕什么河的那个女人,她不尊礼法,擅自脱了长巾,你不但不惩治她,还护着她不让村子里的人动她,你凭什么要因自己私欲放过她,她犯了错,就该受罚日夜站在村口,任大家凌辱才对!”

众人还有嚷嚷的,苏棘却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挥手一砸鼓面,底下人群再次安静下来,目光落到她的方向。

陈溪木看着愤懑忍耐的众人,面对他们主观的指控竟越发平静下来。

她嘲道:“就因为这些?”

随后掷地有声地解释道:“以上种种,他们遭此惩罚皆是天经地义。

“李筎遭妻打,是他先辱打妻子多年在先,他该受!

“胡炉小妾自尽,是因胡炉数十年压迫在先,他该死!

“燕砾家女儿不过十二,不仅年岁小还身如孩童,让六十多岁的胡勤娶她与谋杀无异,所以他该罚!

“杨霹强辱同父异母的十三岁妹妹,是他做错在先,遭继母报仇是天经地义,犯下此背德伦理大事,所以该死。他父亲没行好管教之责,他该罚。

“杨岐,与赵镜狼狈为奸,过往村民给赵镜上交的一百五十四名女子,其中有孕的三十一人,皆是被他强辱凌迟虐杀而亡,他不配入祭祀堂遭后人祭拜,名字更不配留在族谱上,被凌迟处死是他报应,死后声名遗臭万年是他因果,呵,还该咒他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火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陈溪木说到这里,忍不住冷冷嘲讽道。

最后,她看向外圈的妇人,开口:“而燕水河,我不罚她,是因为从今往后,我要让所有避沙村的女子都摘下长巾,那块布往后都只是用来遮挡风沙,从不代表着女子的贞洁!”

蠢蠢欲动的人群听完再也忍不住,十多个男子掏出镰刀,之间相视一眼,直接奔上台来喊道:“你陈溪木身为女人占上村长之位就是最大的错误,如今还要为一己私欲胡言乱语开脱,要自行暴政。我们今日就要替死去的陈家先辈惩戒杀了你,以报过往陈家对村子恩。”

人群彻底乱了,内圈受益百年的人喊打喊杀着要围捕祭祀台上瘦小身形如孩子的女人,外圈真正一直被压迫的人反而鸦雀无声。

混乱间,众人只见祭祀台上飘过一道残影,眨眼只见数十道鲜血飙升喷溅,温热洒落在后面每个男人的脸上。

“砰”的一道巨大鼓声传开,声音仿佛带着震动般震慑着每一个人心头。

场面仿佛静止了般,众人被吓得站定,整个祭祀场寂静无声。

十几个睁大眼睛的头颅从阶梯上滚落而下,打破了平静。

白昼的闷热将血腥味酿出恶臭,随一道道微风四散在祭祀场中。

“暴政,呵,”苏棘握着沾满鲜血的留影刀站在铺满无头尸首的阶梯上回头看众人,她漠然开口:“谁还敢有异议?”

令人窒息的压迫铺满祭祀场内圈,苏棘身上杀意不掩,仿如地狱判官,赤裸地看透了所有在叫嚣的人心中私欲。

“姜朝!”人群中有人喊陈溪木身后的男人,话中满是愤怒,“你看看,陈溪木仗着一个外界人,今日敢杀他们,来日就敢屠杀全村,你还要执迷不悟地要帮这个贱人?”

朝他喊话的人是胡家的人,姜朝的妻子胡苑的堂哥。

姜朝闻言,脸上晦暗不明,他缓缓走下台。

人群惊惶地碍于苏棘不敢动手,只能求助般盯着从台上下来的姜朝。

苏棘听着身后下来的脚步声,只是回头瞥了一眼,没做表示。

姜朝安然越过苏棘走下台,站到了方才朝他喊话的堂哥面前。

那人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急色道:“姜朝,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不对,当年赵镜压迫,你帮了我们多少忙,如今你也不会放弃我们的,对吗?”

看着姜朝一眼不发,他有些着急道:“苏棘如此猖狂,这村中能与她周旋的就只有你,姜朝,只要你帮我们,其他恩怨既往不咎,以后我们给你当牛做马,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话音落,他求助的手还没伸出去拉人,“呲”的一声响起,又一道喷溅的鲜血四散开。

没有人看清姜朝的动作,众人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了姜朝手中提着的人头,围着他的人惊叫着四散开,喊道:“姜朝,你疯了!”

苏棘没有太大意外,只是下意识朝台边角落里姜朝的妻子看去。

她依旧在发着抖,可是视线却死死盯着姜朝的位置,眼中表现出的恨意和坚毅令苏棘有些意外。

结合之前杨利口中关于姜朝的传闻,苏棘不由有了新的猜想。

沉默了许久的陈溪木终于平静开口:“从今日起,我正式担任村长之位,谁还有异议?”

整个祭祀场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寂静,刺鼻的血腥味反复提醒着每一个人,方才发生了什么,无人再敢有动作。

“既然无人异议,从今往后,我便是避沙村的村长了。”

苏棘收刀,默然站至陈溪木身后。

陈溪木扫了一眼满地鲜血,继续道:“今日议事就此结束,姜朝,你带人打扫祭祀台。”

她看向一直站在台下稳住人群秩序的人,喊道:“杨利,你随我来。”

人们怀着惊惶和怒怨散去,苏棘看向正井井有条安排后事的陈溪木,“陈姑娘,事情处理结束后,记得来看燕婆婆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陈溪木怀着些许感激看向她道:“今日多谢苏姑娘出手。”

“今日我贸然出手,后事劳烦姑娘料理了。”苏棘点头道。

她走下台至姜朝身旁,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胡苑尸体开口:“改日闲时,我想再与姜先生谈谈。”

姜朝仿佛早就意料到她有此意,答道:“姜某恭候苏姑娘。”

苏棘“嗯”了一声,抬眼看到了一直站在场外边目睹了一切的戚嵘宁,提步朝人走去。

戚嵘宁给走来的苏棘递上手帕,说道:“擦擦刀?”

“好,”苏棘自然接过,一边拔刀擦血一边走着问:“燕婆婆如何?”

“方才又醒来吃了点东西,李村医来看过,说只要神智不再受刺激,能稳定一段时日。”戚嵘宁道。

回去时正值黄昏,苏棘推开燕林房门,与靠坐在床头的老人对望了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和老人清醒的时候见面,不禁觉得有些陌生。

守在燕林身旁的莹莹见苏棘回来了,从凳子上起身说:“婆婆,阿娘说姐姐回来要与您谈事,那我先走了。”

燕林慈爱地伸手摸了摸莹莹,缓慢开口道:“去吧。”

看着莹莹走出去,苏棘关上房门,回头问床上人道:“您还好吗?”

燕林虚弱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苏棘有满腔的疑问,可此刻看着眼前温柔虚弱的老人,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只是从乾坤袋中拿出深固壁垒的青铜钥匙,问道:“此物是您故意让我拿到的吗?”

燕林:“三年前,我神智渐失,于是将深固壁垒的钥匙交给了姜朝,并拜托他,助我寻找能阻止李裟的人。”

苏棘如今回想,陈溪木引她们发现死尸群立的金珀湖,又引他们靠近村子,或许就连与杨翠的相遇也绝非偶然。

“翠姨搭救和老胡之死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吗?”苏棘问。

燕林道:“当年杨翠求助无门,我正巧碰上帮了她,未曾想她如此良善,我的无心之举,让她在死亡之海抓药虫期间,救下了许多误入此地的外界之人,可惜……”

苏棘想,可惜她救下的那些无辜人最终都被李裟和赵镜杀害了。

“至于深固壁垒为何会辗转来到你手上,我确实不知,也许是姜朝的安排。”

苏棘思索着,杨翠带他们回到村子发生冲突当日,姜朝也在其中,或许当时他就做好了算计老胡的准备。

许多她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此刻都清晰起来,老胡被杨利报复当晚,他发出的声音足以让巡逻的人听到,可是却无一人发现。

那时,能调动巡逻的村民离开的,除了赵镜,就只有姜朝。

他故意引苏棘目睹那一场凶杀,深固壁垒的钥匙也是他特意留在老胡身上的东西。

可是他为何会如此确信苏棘会在当晚出去,又正好撞见杨利动手?

“曾经来过此地的许多外界人,你们也都如此向他们寻求过帮助吗?”苏棘问道。

燕林摇摇头,她道:“不,真正能回应我们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往往在途中便被饿死渴死,或是在仙人山命丧巨蟒口腹,就算能侥幸靠近村子,被杨翠救下的人,最终也都被李裟暗中处置了。”

话音停顿,她看着苏棘,解释道:“姑娘是特别的,你愿意共情避沙村的处境,也不受赵镜诱惑。我见过许多外界来的人,心怀正义之辈没有能力躲过李裟的算计,心术不正之辈被李裟用练功捷径所诱惑,其中愿意朝我们伸出援手的,也很不幸地遭受了李裟的毒手。”

苏棘和戚嵘宁很幸运,受益于二人的低调,她不受赵镜刻意侮辱的引导失控,戚嵘宁病弱的身体更是让赵镜失去戒心。

赵镜是李裟培养的傀儡,纵然棋废,但是李裟对二人的戒心也因自己成功的瞒天过海而放松。

“您不像是这里的人。”苏棘忽然道。

燕林懂的东西,不像是一个生长在封闭荒原的人。

燕林说:“我确实知晓外界的很多东西,这也归功于李裟。”

苏棘没有太大意外,当日李裟对燕林喊打喊杀,反复强调燕林对他的背叛,当时她就猜测,燕林和李裟曾经的关系绝非粗浅。

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李裟才会在遭受“背叛”后如此癫狂,甚至不惜对燕林使用慢性毒素折磨十余年。

“我听翠姨说过您的一些事,但外人眼中看到的,往往也非事实。”苏棘说,话中询问之意并不明显。

燕林闻言只是淡笑一下,随后她向苏棘招手道:“孩子,来我身旁坐下。”

苏棘依言过去坐到她身旁,燕林仔细看了看她,又仿佛在看某个故人,片刻后她平静地道出了过往。

燕林幼年时便与陈家的小女儿陈琳关系甚好,那时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与村中所有女孩不同的是,陈家的女儿可以识文断字,都一样的是,最终她也得接受陈家的指配婚嫁。

识文断字一事,避沙村没有集中统一的教导,每家每户都是家中父辈对儿子自行教育。

二人年纪相仿,一起玩闹到十岁时,陈琳才开始接受启蒙,比同龄男孩要晚四五年,且之后只受礼教培养和识文断字,不能再多学其他。

当时燕林每日来寻人玩耍,只能等到傍晚陈琳下学了才能见到人。

许是常与陈琳接触的缘故,燕林从小被教育女孩不必受教识字的观念也有了一丝丝转变,她开始对这一切感到好奇。

于是每日陈琳无法出来时,她就会偷偷躲在邻居李家的墙角偷听李家的课业。

陈琳得知后此事后,也会在每日下学后将自己所学尽数教给燕林。

某日燕林问陈琳:“为何你不能和兄长学一样的东西?”

陈琳道:“父亲说我是女子,将来是不能继承村长之位的,所以不必学那些。”

“可你既也是陈家人,凭什么不能继承村长之位,不能和兄长们学一样的东西!”燕林气鼓鼓道。

陈琳看着她忽然问:“燕林,那你想学吗?”

“自然想学了……”年轻孩子藏不住心思,燕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偷听李家墙角的时候,听李叔教他儿子医术,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可是他儿子又笨又懒,教了都快一个月了,连阴阳五行都没背会,我一个听墙角的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陈琳闻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又继续问燕林道:“你想学医术?”

“想,”燕林毫不犹豫再次答道,她脸上浮现憧憬,“我若是会医术,阿娘生病了我就能给她医病,你生病了我也能给你医,还有……村里好多人,她们以后不用再去李家求,我就可以给她们治病。”

说道这里,她猛然失落下来,“可惜,我现在连字都识不全,就连听墙角也听不懂多少。”

陈琳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早已默默做好打算。

那日过后,二人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直到村长要带着陈琳的两个大哥入沙漠认路历练,平静如水的生活被打破。

燕林知晓陈家人都不在,想着陈琳今日不用学东西,于是早早来找陈琳却没见人影。

在陈家外面直等到炎热晌午才看到满头大汗的陈琳出门。

燕林看着她气喘的模样满腹疑问,对方却拉着她往偏僻的地方去,还鬼鬼祟祟地不让燕林声张。

直到陈琳拿出了手中的医书,燕林才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小心。

“这不是陈家仓库里的东西吗?”燕林惊呼说,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落在书上,渴望之色难掩。

但也不过片刻,她收回手,担忧道:“陈琳,你怎么拿出来了,你……你这样要是被发现了的话……”

“好了,别想那么多。”陈琳打断她道,随后她看着燕林渴望的模样问,“如何,喜欢吗?”

燕林忙不迭点头。

见此,陈琳才道:“没事,我今日趁着他们出去,在仓库搜寻好久才找到的,是不常用的书,不会被发现的。反正放在里面也是吃灰,还不如偷出来给你看呢。”

燕林闻言放心不少,迫不及待地朝手上的书看去,上面封面写着“风渺医鉴”。

苏棘纤长手指摩挲过手中陈旧医书上的字,抬头看向面前苍老的燕林问:“所以您的医术都是从里面学到的?”

燕林笑着点头道:“我那时大字不识几个,多亏了陈琳,是她帮着我,所以我才能吃透这本书。”

苏棘心想,仅仅靠听墙角和看书便能有如此医术,燕林学医的天赋实在厉害,可惜……

她翻了翻,这本医鉴应是当年留在此地仙门留下的东西,里面医术用途一半是给修行之人治伤的,一半是炼制驯兽丹药和控制精怪的,极少有给普通人医治疑难杂症的医术。

燕林缓缓道:“我原以为自己学了之后能行医救人,可是看了书才发现里面医术用途并不在普通人身上。”

可是无论如何,那也是燕林生活中唯一的寄托,她舍不得放弃,所以一边继续听李家墙角学习医书的基本,又琢磨着这本医鉴学习,如此持续了六年。

她满十六那年,人生仿佛就此进入阴雨,再不见任何阳光。

那年年初母亲病逝,头七未过,燕林就被燕父许配给了人家。

是个年逾三十的瘸腿疯子。

按避沙村中的习俗,女子嫁人之前,要先被关在家中十天谁也不能见,表示从此往后女子与此前所有断绝关系,往后只归夫家。

因此她连与陈琳倾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禁锢在家中,直到出嫁那日。

当晚,燕林坐在陈旧的婚床上,长巾包裹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她手上拿着一把细长的铁刺,只待人靠近便给对方致命一击。

她学过医术,知晓刺在什么地方能给对方致命一击,所以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无数遍在心中演练,以确保万无一失。

燕林成功了。

在疯子朝她扑来的刹那,她拿起长铁刺,直插入疯子颈间脉窦,趁对方震惊时又拔出朝他胸口刺去,随后在疯子倒下时攻击他的脑袋颅骨薄弱处。

燕林永远记得那晚飞溅到脸上的温热鲜血,还有因紧张出汗而湿滑的手。

她用力握着并不平整的硌手铁刺,看着再也没了气息的疯子,赤裸地昭示着她再也不能回头。

于是之后她从避沙村跑了出去,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赖以生存的村子。

“可惜……”燕林道,分明是回忆,可是如今早已苍老的她再次想起,口气中仍旧满是遗憾,“避沙村外的世界是荒原,我无处可去。”

燕林被追上来的村民抓了回去,并被疯子的家人要求沉入死亡之海。

苏棘道:“翠姨曾与我说,当年的村长仁慈,保住了您?”

燕林却说出了不为人知的真相。

当年陈琳得知燕林杀人又被抓回来,还要被沉入死亡之海后,她去求了父亲两天两夜,最后才保住了燕林一条命。

众人要将燕林沉入死亡之海那日,她自抓回来已经饿了四天,人早已脱水没了力气。

被抬去的路上受不住烈阳炙烤晕厥过去,再醒时却发现睡在水神庙中,陈琳就坐在身旁。

见燕林醒来,她立刻抱着燕林哭起来,“你吓死我了!”

燕林回抱她,几日忍下的惊惧终于有了出口,也不禁潸然泪下,“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泪眼相对,哭诉良久,燕林才想起来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要把我沉入死亡之海吗?”

陈琳道:“我去求了父亲,他答应我,你可以不用沉死亡之海了。”

燕林立马警觉:“怎么可能,村长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

陈琳安慰道:“燕林,他是我父亲,纵然再怎么不看重,这么小的一个请求,他也会答应我的。”

燕林天真地听进去了,她拉着陈琳的手流泪道:“陈琳,多谢你,还让你为我奔波……”

陈琳伸手擦过她脸上的泪,对她道:“不过,往后你就不能再回村子里了,父亲虽答应我放你一条生路,可要你住在水神庙中日日忏悔,任你自生自灭。

“村子里的人对你有怨,以后有人来水神庙祭拜时,你也不要靠近他们,自己找地方躲好,至于吃食的事,我会帮你的。”

听她的话,燕林在水神庙的犄角旮旯里住了下来,一开始,靠着陈琳每日来看望勉强饱腹,后来便计划着在水神庙外开垦了一块田地。

那年冬天,两个女孩艰难开垦田地还没过半,雪上加霜的是,之后陈琳忽然十多日再未造访水神庙。

燕林甚是担忧,但又不能进村找人。

直到某日,燕林从前来水神庙祭拜的村民口中得知了陈琳嫁人的消息。

当夜她匆匆进入村子,偷摸着躲在角落,看着陈琳被简陋的花轿抬入某位胡姓的院中。

喧嚣的人群熙攘围在院子外,燕林心中怀着一腔愤怒与不解,却不敢上前去寻人。

回去途中,她始终无法明白,陈琳为何这样突然就嫁人。

对方此前却从未与她言说,是陈琳刻意不与她说的吗?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与对方生分至此吗?

此后又过半月,陈琳终于再次来到水神庙,燕林的田已经开垦了不少,只剩最后一点。

再次见面,从前无话不说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沉默。

燕林看着消瘦了不少的陈琳,心底持续了几日的怨烟消云散,她颤声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那家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陈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燕林走上前紧紧抱住她,连串的眼泪落在陈琳肩上,泣不成声地质问:“为何不告诉我,为什么?”

对方伸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一如曾经,轻声安慰她道:“我没事的,燕林,别哭了,我没事……”

她仿佛洞察燕林所有的心思,比谁都明白这人的嘴硬心软,知晓她口中责备全是变相的关心,可也始终没有说出刻意不告知她的真相。

两人不再提起此事,可是依然有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陈琳不再如从前一样可以日日来看望她。

燕林的田地开垦完全后,陈琳亲自给她送来了瓜谷种子,与她一同种下新的希望。

而后,随着种子生根发芽,陈琳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神色也越发疲惫,燕林心中的担心越积越深。

田地里顺利地长出了香甜的瓜果,耐旱的谷物也在燕林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成熟。

纵然时常受到村中年纪相近的男子蓄意破坏,燕林也从未想过与陈琳诉说一分一毫,只会日复一日在夜里听着虫鸣,睡在田埂边守着田地不被人破坏,孤寂地想着陈琳是否安好。

曾经无所不言的两人有了秘密,各自默契地将痛苦掩在强撑的笑容下,诉说着生活中微末的甘。

如此过了三年,某日陈琳前来告知了一个让燕林极度害怕的消息——陈琳怀孕了。

她如何能不知晓,村中女子熬过生育之关的人少之又少,

那年好像一切都不顺,避沙村遇到了十年难遇的大旱,燕林的谷物死了大半,没了陈琳的日常庇护,村里来骚扰燕林的人也越来越多。

怀孕的陈琳身体变得虚弱,常常隔着两三个月偶尔才会去水神庙一次,直到孕后期就再也没来过。

某夜,守着田埂睡觉的燕林被不远的动静惊醒,起身便遭到了三个年轻的男人围打,还意图对她强辱。

她拿起身上常备的防身镰刀,与三人周旋。

本意只是将人赶走,却被其中一人的话激怒彻底丧失了理智。

“燕林,别以为你还有陈家护着,我们不敢动你。

“今天听说陈琳难产,肯定是熬不过今夜的。她死了就没人再顾着你了,何不乖乖从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我还可以勉强收你做妾。”

燕林闻言愤怒地划伤了那人,突围而出什么也不顾地焦急跑进村子。

按着记忆跑向陈琳嫁去的人家,果然在院子外面听到了里面混乱的动静。

那段痛苦的记忆似乎被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模糊掉,存在回忆中的只有混沌。

屋里陈琳因生产而痛苦哭叫着,闹着要闯入寻人的燕林被人拦下暴打着,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仿佛混在了一块,夜色褪去后,只剩下死寂的平静。

燕林没有见到陈琳的最后一面,被人架在外面亲耳听着屋里的人没挨过去。

浑身是伤的她被陈琳的大哥叫人丢回了水神庙中。

并且得知了一件事,当年陈琳救下她是有代价的,就是服从父亲的安排嫁入胡家,以此拉近陈胡两家渐生嫌隙的关系。

此事过后,燕林颓废了一段时间,直到某日被之前围攻的三个男人报复丢到死亡之海。

似是老天的眷顾,那年死亡之海的强力下陷区域急剧缩减,而燕林恰巧被三人丢到了已经变得平缓的区域。

她毫无求生之意本想就此死去,可是躺在流沙之上一夜也未深陷,晨间看到远处朝阳升起,不由想起曾经与陈琳说过的理想,想起那个关于笼的故事。

刹那间她心中生出了新的意志,撑着她再次重生,拼命爬出了死亡之海。

回到水神庙休养一段时间后,她再次离开避沙村,独自走入了茫茫荒原。

这一次,再无人要抓她回去,也无再有她牵挂的人在村里。

在荒原中漂泊数十年,重返避沙村无数次,直到四十年前,她遇到了误入此地的外界人,多年的坚持终于有了实处。

可是大多数外界人不愿意与燕林为伍,她只能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于此同时,她回到避沙村告知了村长有外界人现身之事。

本想游说村长遣更多的人随她去寻找到通往外界的出路,给困在荒原的村子一个新的生机,可村里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

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燕林,外界人的存在,让燕林完全确定,外面确实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或许再不懈坚持下去,有朝日一日真能出去。

于是那后来的十年间,她不断在荒原中搜索外界人的痕迹,在各个地方流连,绘制了无数张地图。

那十年,她断断续续共遇到过四波外界人,却没有任何一人相信她,带着她同行,直到三十年前,她遇到了李裟。

与前几波人不同的是,燕林遇到他时,只有他一人,没有带着任何伙伴。

二人是在荒原东北方,一片极宽广的丹霞之地相遇的。

彼时,李裟正被困在地势错综复杂的丹霞山脉中,在里面已经迷路了五天五夜。

那人长燕林近十岁,分明被困在那里许久,却也不见他表现饥饿与疲态。

而且最令她惊喜的是,偶然相遇后,是对方先主动叫住她的。

燕林带着人走了出去,并且提了一个请求,让李裟与她回到避沙村中,以此让村长相信她,才愿意派人随她一起去寻找出路。

李裟答应了。

燕林道:“我那时不该如此着急让他跟我回避沙村的。”

苏棘回想杨翠视角中的故事,于是问道:“李裟欺骗您伤害了村子里的人?”

燕林摇头,她叹惋说:“不,是村长欺骗了我。”

苏棘有些震惊,燕林朝她问道:“杨翠是如何与你说的?”

苏棘:“翠姨说,当年村长怀揣着信任派人跟着您出去,可是却遭到外界人的背叛,一行人都被外界人害入了险境。”

燕林脸上浮现怒色道:“呵,他们竟如此颠倒黑白。”

寥寥几句苏棘也不难想象当年的情状复杂,后来真正无辜的人竟然还被倒打一耙,可若是当年李裟无辜,他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苏棘问道:“既然李裟一开始并未怀有恶意,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

燕林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从丹霞山脉区域回去避沙村并非易事,燕林与李裟相依为命,在荒原中辗转一年才找到了避沙村。

相处之久,二人早已将对方视作胜过朋友的兄妹亲人。

这一年里,燕林也从对方口中知晓了外面世界的大致轮廓,知道了李裟的身份,而她也将自己的情况倾囊相告。

回到避沙村,村长见了李裟之后,出乎燕林意料的是,村长答应得出奇的容易,以致燕林过于喜出望外而忽略了其中的怪异。

村长当即亲自领着十三个村民,说要带燕林和李裟去一个地方,并放言那里是最有可能找到外界的出路。

正是金珀湖。

苏棘闻此一愣,仿佛猜到了什么般震惊地看向燕林。

燕林看着她了然模样,直接坦言道:“是的,他们并非要带我们去找出路,而是要在禁地中将李裟杀害。

“村长自见到李裟起,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硬碰硬只会落于下风。于是他将我二人欺骗至金珀湖,意图利用戾气,致我二人身葬湖中。”

可惜村长还是低估了李裟的实力。

“李裟受戾气侵体,却还是反杀了八九人,我以为我们能求得一线生机,却没想到……”燕林闭上眼,仿佛回想起什么残忍的场面,良久才开口道,“他抵防不过戾气侵蚀,失了神智,残忍将剩下几人和村长分尸生吞了。”

苏棘安静听着,伸手握住了燕林不由颤抖着的手。

失去了神智的李裟对燕林还带着些记忆,却偏执地误会燕林,认为是她与村长的合谋,故意让他深陷绝境。

他打伤燕林却又故意留着她一条命,后又将村长脸皮剥下,易容回到了村子代替了村长活着。

“若是如你所知晓那般,是村长遭到了背叛,那村长绝不会放过我,只怕我连回到避沙村的命都没有,”燕林说,随后脸上又浮现了懊悔,“可也正因如此,我天真以为李裟留我一条命是因为他神智并未完全受戾气影响,后来还试图唤醒他,是我错了……”

后来李裟彻底掌管村子,在陈家了然仙人山的秘密后,越发疯魔起来。

竟逼迫燕林吃下蛇涎毒水,致她身体内脏和脑部受损,神智降如痴儿。

燕林道:“后来几年间,我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也尝试用过许多方法,却都没有找到让李裟恢复神智的办法。

“是我……是我太心软了,我见他虽夺舍村长身份,但并未对村民们实施具体的伤害,还维持着与避沙村从前一样的和平。

“我那时以为曾经相依为命的兄长还能够再回来,不忍心杀掉人,默默忍受着折磨寻找救他的法子。

“直到十八年前,他杀掉了溪木的双亲。”

陈家子孙只要到了合适的年纪,便要开始接受培养预备成为村长。

当年陈琳死后不久,她的兄长陈齐长就继承了村长之位。

后来李裟杀了陈齐长,夺舍他管理了村子多年,期间他一边装作父亲教导着陈齐长的孩子陈应天,一边计划着谋杀。

彼时的陈应天已经有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陈溪木。

陈应天三十二岁继承村长位置当日,李裟杀了陈应天夫妻二人。

同时将目睹了一切的十岁孩童杀害,独留下毫不知情的幼女陈溪木。

待燕林察觉此事时,陈溪木已被李裟送去了仙人山,她试图在村中揭开李裟的真面目,却发现所有人都受到了李裟的催眠。

村子里的人不再记得陈应天长子和陈溪木的存在。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在研制能够让受催眠之人恢复神智的药方,用自己做了无数次实验,总算找到了方法。

十五年前,燕林救下姜朝,并暗中让姜朝潜伏在村子中,暗寻陈溪木的踪迹,却一直不得结果。

直到五年后,李裟亲自将陈溪木从仙人山接回,才给了姜朝和燕林可乘之机。

回忆完漫长又跌宕起伏的过去,燕林最后道:“往事纵如何苦楚,早如尘沙,随风远去了。”

她看向苏棘:“自十五年前,李裟控制‘赵镜’在村中助纣为虐开始,我便明白,随着年岁渐长,他体内的戾气已无可救药。”

可是年岁流逝,燕林的身体也在不断消耗,这些年蛇涎毒的折磨加上李裟时不时的催眠,早已让她油尽灯枯,失去神智。

所以才会这样神志不清的与苏棘和戚嵘宁相遇。

“李裟知晓你这些年向外求助对付他的行动吗?”苏棘问道。

燕林迟疑片刻后道:“他应是知晓的,所以才会诛杀任何一个步入此地的外界之人。”

‘赵镜’傀儡视角下,外界人沦落丢入仙人山喂养精怪。

而‘陈应天’的视角里,外界人要被浸入金珀湖中受罚。

李裟疯魔着扮演这些人,自己却始终困在燕林和仙门的“背叛”中,几十年的岁月,不仅是在折磨燕林,也是他不断被困在自己心魔中。

燕林继续道:“当年他初入心魔,回到村中替位村长,曾清醒过一段时间。

“彼时他将法器深固壁垒的钥匙交给我,嘱咐我说,他已在祭祀台下的暗窟中布下阵锁,若是有朝一日他失控,便将他引入阵中,将他困死。”

话说至此,燕林看向外面昏黄沉暗的天色,惋惜道:“可我没想到,我自救不成,每每深陷蛇涎之毒便会神志不清两三年以上,以致我错过了最佳时机,致村子满目疮痍至此。”

苏棘道:“李裟固然有他的错,但村子变成如今的模样,本身一直流传转变扭曲的旧制也有很大的问题。”

床上的老人突然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苏姑娘可愿意助避沙村破笼?”

苏棘没有直接答应,迟疑片刻后才问道:“哪一个笼?”

“旧制之笼和困地之笼。”燕林道。

苏棘沉默,燕林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她给出答案。

良久后,苏棘从座椅上起身:“只要我在村子一日,改旧立新之事我会尽量助陈姑娘一臂之力,至于其他……恕我力不能及。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落,她起身走出去,一出门便碰到了靠站在门口的戚嵘宁。

“都听见了?”苏棘问。

戚嵘宁答道:“听见了。”

苏棘点头,也省得她再跟他复述一遍。转身欲要离开,又被戚嵘宁喊住。

“阿棘,有点事……”

苏棘脚步停住,疑惑看向他。

戚嵘宁道:“随我来。”

跟着人一路走到灶房中,戚嵘宁转身从灶台上抬了碗什么,递到苏棘手中。

她低头看去,看到了冒着淡淡油光的面,不禁疑惑出声:“这是……”

“长寿面。”戚嵘宁温柔笑道。

苏棘猛地抬眸看他,方才与燕林谈话后的混乱思绪和阴翳心绪彻底清空,她呆呆道:“长寿面?”

戚嵘宁拉着愣住的苏棘在桌边坐下,将筷子放在碗上道:“是啊,不知你从前在外是如何过的生辰,如今在这地方,我也只能简陋地给你煮一碗面了。”

“生辰?”苏棘还没反应过来喃喃地念了一句,仔细一想,今日已是二月初六,确为她生辰之日。

戚嵘宁又应了声道:“嗯,生辰快乐,阿棘。”

苏棘呆愣间,在他目光下拿起筷子,盯着碗里的长寿面。

胸腔中仿佛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心头酸软一片间她竟有些眼眶发热。

自离开家后,她似乎再也未过生辰了。

低头掩住微微发红的眼眶,抬筷将碗中的面吃了下去。

片刻平复心绪后,她才敢抬起头来。

戚嵘宁没察觉她异样,微笑忙问:“如何?”

苏棘也笑起来:“手艺不错。”

戚嵘宁道:“这村中谷物与外界不同,面最多也只能做成这样。此地贫瘠,又没什么提鲜的小菜,味道想来不会好多少,阿棘多担待了。”

苏棘放下筷子,心中柔软的喜悦未散,闻言道:“无论如何……多谢你。”

戚嵘宁忙摆手:“不必谢,朋友之间不必如此拘礼的。”

苏棘却转话头问道:“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生辰的?”

回想一下,自认识戚嵘宁以来,自己似乎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除了之前和杨翠……

戚嵘宁尴尬道:“嗯,之前翠姨与你说话时,我偷听的。”

果然……

但没想到,仅仅是几句闲聊而已,戚嵘宁竟记了去。

苏棘心道,想来他从前对朋友也是这般诚挚吧。

入夜,苏棘想起今日长寿面之事,左思右想始终睡不着。

许是她多年未将生辰过得这般郑重,如今被人如此真诚对待,竟不禁生出些不好意思。

她心想,公平些,我是不是也得如他待我这般啊?

实在困扰睡眠,于是她行随意动地立马爬起来去敲响戚嵘宁的房门。

时辰已晚,听到敲门声的戚嵘宁疑惑,开门看到苏棘时问道:“阿棘这么晚还没睡?”

苏棘盯着他,仿佛在说什么难言之语,片刻过后也不见吱声。

戚嵘宁表情疑惑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尴尬开口道:“你今日既给我过了生辰,那下次我也给你过,你生辰何时,告知我便是。”

“不必了,不用这么……”戚嵘宁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棘打断。

她像是在说什么重大事情般,认真得可怕:“不行,这样不公平,你尽管说与我,我定会履行承诺。”

看她不罢休的模样,戚嵘宁妥协道:“好吧,我生辰在深冬腊月十六。”

腊月十六……

他生辰竟才过去俩月,自己那时还在昏迷中,戚嵘宁如此看重生辰,他是自己给自己过的吗?

思及他皇亲身份,从前应该都是有人特意给他过的。

戚嵘宁说完,有些忧心忡忡地怕暴露什么,心虚地朝苏棘看去。

半晌后,苏棘才道:“行,既然上次已经过了,待今年腊月十六,我再给你过。”

闻言,看她没联想到什么,戚嵘宁才放心地收起忧色点头应下。

苏棘看戚嵘宁只穿着里衣的模样道:“那就不多打扰了。”

利落转身回屋。

戚嵘宁靠在门上回想她对待此事严肃认真的反应,心想倒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脸上不禁扬起笑意。

他回身关上房门,心情愉悦地睡下。

翌日,陈溪木早早便来找燕林谈话,苏棘帮着燕水河准备早饭,不一会儿,陈溪木出来喊了她一声,说是有事和她谈。

和燕姨打了声招呼后,她跟着陈溪木从院子里出去。

“如果你是和燕婆婆一样来劝我的,就不必多费唇舌了。”苏棘直言道。

陈溪木叹了口气,回答说:“确实是,但还请苏姑娘先别急着拒绝,明日我想带姑娘去一个地方,届时若你仍坚持,那我们也不再强求。”

“好。”苏棘应了下来。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妄想的,或许她真的能帮她们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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