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暗自倾慕,倾慕,你到底读没读懂?”
“我没读懂?就你那几个破字我能读不懂?”
冯采臣感到自己的艺术被狠狠亵渎了,气急败坏地揉着头发原地打转,抓狂间正瞧见凭栏处的司马懿,一把扯他过来,破罐子破摔道:“我就算和个没看过本子的人讲,他都能听懂!司马懿,你现在演周生,听我说,只需要深情注视着对方,就像你们两个是前世的知己,就像此刻世间只剩你们两人,能懂我的意思吗?”
夕阳散尽,月影登楼。司马懿被冯采臣推到郭琬身前,毫无防备地将郭琬的表情尽收眼底。她鲜妍的脸上薄施粉黛,天气闷热,她的眼皮上沾了几滴汗珠,像眼泪。眼神懵懂而抗拒,如同初生后第一回走上田野的小鹿。
他接过郭琬手里的折扇,思忖片刻,将扇子一抖,让扇面上的青山托住天际的弦月。月色就这样在郭琬眼前徐徐展开。他在冯采臣的提醒下念出话本上的词:“女娘慈悲芙蓉面,得此宽慰聊安心。愿逢上元明月夜,共题花灯满城池。”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良久,冯采臣爆发出一阵嘶鸣:“你看到了没,人家懿兄就能演好!明明是你不行!”
“你说谁不行呢!你且再说一句试试!”
“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完全就是山野村夫,不如人家懿兄一星半点,我选你演周生真是瞎了眼!”
两个人越吵越激烈,最后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蜂拥而上,好言相劝,“周兄,收手啊!”“冯兄,慎言!”一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你拉我扯,跌跌撞撞,拽着周寮和冯采臣往胡昭处评理去了。
回廊亭里只剩下郭琬和司马懿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郭琬走到石桌旁赏玩冯采臣淘来的道具,有长箫、玉笛和各种字画。她拿起箫,抚摸上面的纹路。她父亲好音律,常常在庭中吹笛抚箫,有时会引来一群雀鸟。小时候的她还以为父亲会术法,惊奇无比,被父亲笑说想象真丰富。
在记忆的驱使下,郭琬把长箫靠近唇边,扣动箫孔。还没等长箫发出声响,便听得她一声惊叫,接连呸呸呸好几声,抓起桌上的茶水漱口,道:“冯戌从哪里找来的老古董,怎么上面还沾着沙子!”
司马懿失笑,不仅笑还笑出了声。郭琬嗔怒地看着他:“不准笑。”
她唇上沾满晶莹的水渍,欲擦拭干净却不舍得弄脏自己的衣袖,于是报复地抓过司马懿的袖口,在唇边胡乱擦拭一通。司马懿一低头,只见濡湿的衣袖沾上了绯红的胭脂,透出淡淡的香料味。他移开眼,道:“你连握箫的姿势都不对,究竟是何来的自信,还能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说着拿起桌上的箫,轻轻演奏,呜咽的声音在亭中悠悠响起,随晚风飘散。
郭琬不屑地撇嘴,人却随箫声安静下来,坐在石凳上托腮聆听。司马懿的余光瞥见她的侧脸,忆起许多往事。有次洛阳学堂的先生带领学生们外出采风,郭琬走了没多久,就悄悄溜出队伍。司马懿不知她有什么事,偷偷跟在后面,没多久就被郭琬发现了。郭琬说,你跟着我做什么?司马懿说,你为何不跟大家一起走?郭琬傲慢地哼了一声,说,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全是汗臭,我才不去,说完转身继续田野深处走。
无边无际的麦田淹没他们矮小的身体,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澄黄。司马懿跟不上郭琬,只能循着她的脚步声和衣裙上的香气摸索向前。直至太阳西斜,他们终于走出无垠的麦浪,看见一片蔚蓝的天和清澈的河。那样美丽的景色,他从前从未见过,往后也再不曾遇到。
一曲终了,司马懿放下长箫,发现郭琬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轻声道:“郭琬?”
郭琬没有应答,显然已经睡沉。
司马懿看看天色,弯下腰将郭琬抱起。这具柔软的身体丝毫不知感恩,逮到温暖的支撑便松懈了力气,完全压在司马懿的胸口,让他呼吸不得。走着走着,还像只猫儿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又将他的前襟抓在手心里,紧紧的。
走了半晌,终于到了郭琬房间。司马懿将她放到床上,想站起来,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一般向下俯去,贴近那张熟睡的脸,任她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
身下的人攥着他胸前的穗子,像攥着宝物似的不愿松手。司马懿感到胸腔里的跳动越发强烈,几乎令他失去理智。
他扯开郭琬的手,快步走回自己的东厢房,紧闭房门,脱下外衣挂在屏风上,灌下数杯冷水试图让自己清醒。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外衣濡湿的袖口上,胭脂的香气丝丝缕缕缠住他的鼻息,像无数藤蔓似的触手抓挠他的耳廓、颈窝。他几乎要失控,抓起剪刀裁下那温香软玉,攥在掌中,贴在心口。想要扔开,却越来越忍不住贴近,终于纵容到底,贪婪地去感受那迷离的香气,任由欲望如潮水般吞噬掉他全部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