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琬瞧司马懿双目无神,心道:“难道我下手太重,把他的脑子给打坏了?”
世人皆道好头脑值千两金,司马懿这颗脑袋饱尝诗书,恐怕市价远超千两。真若被她一巴掌掴坏了,讹上了她,她辛苦攒下的买命钱岂非要一夜清零。
绝对不行。郭琬可不想被司马懿赖上,决定当即偿清这笔账,道:“刚刚我没控制住脾气,下手重了,我……我去给你拿些药来。”
说完,她匆匆忙忙跑到胡昭处讨要膏药。胡昭既疑惑又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对郭琬道:“我教你柔中带刚,以柔制刚,是希望你性子中多些坚韧,并非让你随意动用蛮力……你呀。”他说完无奈地笑笑,倒没为难郭琬,把仅剩的两副膏药交到她手里。郭琬此刻如同做坏事被家里长辈逮了个正着,丢脸不已,羞于解释,道了声谢便赶回司马懿处。
回到东厢房,司马懿仍然像丢了魂一样,两眼无神坐在原处。
郭琬曾听过一些市井传说,说这失魂之人切不可惊扰,否则魂魄会吓得东奔西跑,人也会变成只有三四岁孩童心智的痴儿。她谨慎地噤了声,小心翼翼走过去,用随身的手帕擦掉司马懿脸上的丝丝血痕。
司马懿确实喜怒无常,可郭琬的脾性也如炮竹一样一点就炸,出手便把人家打成这样,两人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谁也难怨谁。
盯着司马懿的脸,郭琬隐约回想起他们在洛阳学堂求学的往事。由于司马懿平时行事太过乖张,惹来大批同门的不满,于是这些人商量着趁他午睡时悄悄溜进他的寝舍,在他脸上画王八。郭琬本不爱凑这种热闹,奈何大家整蛊的对象是司马懿这个万人嫌,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那日午后,烈日炎炎,众人在寝舍外面等了半晌,终于从门缝中窥见司马懿入睡。一群人按计划偷偷从虚掩的侧门溜进房间,轮流用墨笔在他脸上涂画,有的画乌龟,有的直接提笔写上“衣冠狗彘”四个大字。
郭琬是最后一个,轮到她时,其余人等已兴尽而归。她瞧着司马懿脸上的乌漆嘛黑,忽觉此人虽不讨人喜欢,却也不至于被如此羞辱,当下反水,抽出手帕想替其擦拭脏污。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白皙柔软皮肤时,榻上熟睡的少年忽然睁眼,倏然钳制住她的双臂,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夏风吹来,轻纱拂动,司马懿看清她的脸,瞳孔一震,片刻又恢复如常,露出高傲的神色:“郭琬,你真是色胆包天。”
……
之后的事,郭琬早已记不清,只隐隐能回想起少年脸庞如羽毛一样的触感,以及那纱幔内闷热又暧昧的氛围。
记忆里的司马懿尚没有开悟,整日玩世不恭,纨绔姿态。如今他成了旁人学习的典范,能义正词严地斥责其他少年“不学无术”,无需担心别人挖苦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时间竟有这样点石成金的本事,让一个人转眼间便脱胎换骨。
“你为什么一直在变?一会调皮捣蛋,一会严肃正经,一会又翻脸不认人。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郭琬喃喃道。
她的手指摩挲过司马懿的脸颊和眉骨,思绪恍惚,没有注意到司马懿已经渐渐恢复了神智。待回过神来,郭琬蓦然发觉司马懿正直直地望向她,目光有些灼烫。她像被火燎到般迅速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窘,道:“这是先生赠你的膏药,每天一副,你自己敷上。”
她把膏药放在桌案上,故作镇定地朝门外走去,脚步太过急促,临出门还被裙摆绊了一脚,终于踉踉跄跄地逃远了。
司马懿微微低头,久覆阴霾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窗户外冒出来,敲打窗沿,示意他过去。司马懿神色一紧,快步走过去,“我说了以后就在村口凉亭处等我,无需登门”,他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道:“给我。”
小厮从随身包袱里抽出一张密函,交到司马懿手里,恭敬地揖拜,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窗边的风夹带冷意,令司马懿的眼皮微微颤动。他深深吸了口气,拆开那密函。
“仲达吾兄,近日安好否?春意乍暖还寒,吾每沐浴于冷风之中,便忆起那晚你身披凄风寒雪前来,浑身浴血,神色怆然,语意决绝。今自你我二人结盟已满两月,兄可愿赴我府邸举杯对饮,共贺欢欣?在此恭候。另,袁绍老贼猖狂,借衣带诏之名诋毁吾父,吾父欲缉杀董氏余孽祭旗,以正军心。兄可知何处有此等余孽藏身否?”
落款是李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