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司马懿方行至城中,恰遇寒夜飘雪。朔风凛冽,他在自家府门外踌躇许久,直至敲更人秉烛夜游,他才勒马走进司马府。
司马氏府邸自司马防入仕时建成,至今已有数十年,期间几次修葺,始终未改动最初的布局。正房是司马防的起居室,左右两侧耳房皆做书房。东面两间住着司马懿及其幼弟,西面则是几个姨娘的居所。
司马懿安置了马匹,思忖须臾,朝偏院走去。他推开主屋房门,屋内妇人闻声惊动,司马懿轻唤了声:“阿母,是我。”
隔着屏风,陈夫人辨出儿子的声色,呼道:“懿儿?”
司马懿快步走过去,伏跪到陈夫人身前。他一眼便看见陈夫人手里的针线,道:“这些活计交由下人便好,怎么还需你三更天挑灯来做?”
陈夫人微微笑道:“我本就睡不着,便想着翻一翻你和大郎儿时的旧衣,瞧见这件被老鼠咬了洞,一时兴起,就找了针线来缝补。”
司马懿低头看去,那是他六岁时戴过的一顶风帽,上头绣有虎头,针脚精细,只不过早已不是时兴的式样。他抚摸上面的虎头,道:“都是旧物了,改天让嬷嬷扔了吧。”
陈夫人拦住他道:“瞧起来是破了些,可洗干净还是一样的。往后你有了子嗣,拆一拆,改一改,还能再用。”
司马懿的眉头不禁皱起:“阿父克扣你的吃穿用度了?”
陈夫人愣了愣,不迭摇头道:“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我自己节俭惯了而已。”她缓缓叠起手中的衣物,故作赌气道:“你若不想留,便扔了吧。”
司马懿不语。
他母亲陈夫人出身颍川,家世显贵。外祖在前朝颇负名望,曾力保新婿入仕,于司马防有知遇之恩。
有娘家撑腰,陈夫人在司马府的地位自不必多言,便是司马防纳妾也要请得她的同意才作数。然不过数年,陈老太爷病故,陈家长子横遭贬黜。陈夫人哭求丈夫为内兄辩诉,却只等来兄长畏罪自尽的消息,自此心灰意冷,自请搬出正房,深居偏院。
不到一年,司马防以内宅事务无人操持为名,陆续迎两房年轻的小妾进门。街头巷尾哗然,皆谓司马老爷有旧瓶装新酒,梨花压海棠之癖。
陈夫人见儿子寡言,以为是她的处境引来孩子伤感,劝慰道:“为母不喜热闹。家里的女使年纪小,最爱嬉闹,我宁愿她们不来叨扰我,刚好落个清静,你可不要想着再把她们招回来。为母没有什么烦心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亲事。你心中可有打算?”
司马懿低声道:“感情之事,瞬息万变,世间最不牢靠的事莫过于此,我没有功夫将心思寄托在这种事情上。”
陈夫人眉间怅然,道:“二郎,你何苦这般消极?四年前郭氏退婚,你吵着要找一位比她贤惠百倍的妻室。我以为你很快便能将此事忘却,可你至今不愿与适龄女子议亲,难道还对旧事耿耿于怀吗?”
司马懿不语,许久才吐出一句:“我早就放下了。”
陈夫人好言相劝:“放下最好,你还年轻,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前几日你阿父遣人和我说,又有几户同郡的人家来与你议亲。我瞧那些女子各个端庄秀丽,尤其是平皋张氏女,身体康健,可为良配。你若有空,我明日便安排你见见。”
司马懿正要回绝,便见一个小厮从门外跑进,匆忙禀报道:“二公子,家主请你过去。”
他这次回来没有提前通报,本想着缓一晚上,拟一拟措辞,次日再去面见司马防,未曾想夜都这样深了,司马防竟然还未睡去。司马懿心头冒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回那小厮道:“知道了。”说完在他的侍引下朝正房走去。
堂屋内烛影森森,映照在屋内两个男人的身上,一片庄严肃穆。司马懿进门便认出西向坐的那男人,自顾自低语:“阿兄成婚后就鲜少住在宅邸,今夜怎会在此?”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只听司马朗的话劈头盖脸砸来,给他当头一棒:“跪下给阿父认错。”
司马懿脑内嗡嗡,膝盖却比他更熟悉这言语的威力,不由分说地跪了下去。地板年久失修,常年湿冷,加之司马防以节俭用度为名不作修缮,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司马懿便觉骨缝浸寒,颈冒冷汗。
但他懂得这府上的规矩。家主不问,小儿不可率先开口,否则即是忤逆。
倒是司马朗先开了话头:“私自离家,终日不归,信件弃匿,踪迹全无。阿懿,你这般叛逆,落下数宗罪责,对得起父兄教养你的良苦用心吗?”
司马懿这位阿兄与他一母同胞,终日待他极好。他暗自揣测,阿兄这是在给他暗示,叫他借机认错,好让父亲尽早气消。
认个错并不难,可司马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要认什么错?教他做大汉臣子的人是阿父,让他早做打算另侍他人的也是阿父。他正因接受不了这等朝令夕改才愤然离家,如今此事没人给他说法,倒反将一军,叫他认错。
“我没错。”司马懿说。
司马朗平和的面孔上疑窦丛生,不敢相信这样不加掩饰的妄言出自平素听话的阿弟之口。
“你没有错,难道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了?”
司马防端坐主位,白眉如一道江河,微微抬眼。
司马懿指节发抖,道:“阿父没有错,只是我不是阿父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阿父究竟想让孩儿走哪条路。是坦途正路,还是背祖忘宗,侍奉曹贼为祸朝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