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司马朗呵斥道,“拿家法来。”
他抄起荆条,欲上前施行责罚。司马防却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拿过他手上的荆条,不待司马朗阻拦,一记抽打便重重落在司马懿裸露的外颈上,霎时血痕四溢。
司马朗道:“阿父,你坐着,我拎他去外头打。”
“让他打。”尽管喉咙被这一鞭抽得半失了声,司马懿还是将头高高抬起,不遗余力道,“不用为我求情。”
他背过身子,一如幼年时一样。司马防微微抬头,两侧小厮一窝蜂上来将司马懿的外衣扯去。“再说一次,你有没有错?”
司马懿眼皮低垂,一言不发。
一下,两下,三下。无数荆条落在他的后背。司马防老了,力气不及从前,便有了新的折磨人的方法,在同一道伤口上反复打,直至皮开肉绽。
司马朗不停劝慰,老爷子终于住了手,扔开荆条,道:“外人都说我司马防是随风摇摆、一仆二主的墙头草,终将子孙离散。你顶着司马家的名号,宁愿在野山上找个前朝穷书生拜师,也不遵从我的安排老老实实入仕,故意把外面的传言坐实,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一口血从司马懿喉口涌上来,噗呲一声喷溅在地。司马朗慌忙上前扶住他两肩,“阿懿,你知不知道作为世家子却去乡野之地求学,是丢父亲的脸?你这么做,只会让外人嘲笑我司马家家风不严,父子不睦。阿父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以后家里的事他会全权交给你,不会再管束你。”
“我不想要管家之权。”司马懿的手撑在兄长的胳膊上,勉强直起身子,“只想求阿父和阿兄一件事。”
司马朗点头道:“你且说来。”
司马懿缓缓移动膝盖,将身体面朝司马防,道:“阿父,私自离家是我的过错,我心甘情愿受罚。”
他态度大变,令司马防也为之一怔。
“但有一事,我无论如何也要求你。只要阿父肯答应,就算要将我赶出府邸,我也绝无怨言。”
司马防正为方才的失手隐有愧意,便道:“我何时说过要赶你出府?你开口便是。”
司马懿道:“冀州太守郭宥乃是司马府曾经的姻亲,昔日兄长带我流亡时,曾受过他的照拂之恩。”
“现今其女错被董承案牵扯,命在旦夕,请阿父看在往日恩情上,救她一命。”
空气瞬间如凝结般静谧。
“这个女人现今在何处?”司马防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昏暗中司马懿看见他的嘴角不住地抽动,鱼眼般浑浊的眼球里血丝若隐若现。
“请阿父答应我,将她接来府中安顿,替她脱身。”司马懿伏身叩拜,久久不起。四周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司马朗的沉吟打破死寂:“四年前她强行退亲,令两家难堪不已。幸而郭郡守知礼守节,亲自登门致歉,才使两家人不至撕破脸。郭家的确于我们有救扶之恩,但我也曾替郭大人料理后事,两相抵偿,我们不欠郭家。”
司马懿道:“我已盘算过,此事只需阿父请郡中负责上计的官员帮衬一二,更改琬儿户籍,便能让她留下一条性命。”
司马朗道:“官员私相授受是重罪,是她让你来求父亲的?好一个毒妇,败坏了自家名声不说,临死还要牵扯旁人。此事不要再提,我就当没听见过。若你再说一句,我会亲自带人拿了她,交由官府处置。”
“阿兄……”司马懿怔忡地看着他,眼神中是不解与茫然,“只要不对外人道,此事怎会暴露?若要说私相授受,官场中私相授受的又何止这些?”
话音未落,只听司马朗喝道:“胡闹!就为一个女人,你连全族的安危都不顾了。把他给我提到府门外跪着,让他清醒清醒。”
大门敞开,寒风夹杂着雪片鼓进堂屋。司马懿被三五个人架起,扔在落了厚雪的石板上,后背的血浸得雪地上点点鲜红。
司马朗紧闭房门,一步步走到司马懿面前。他盯着司马懿的脸,纹丝不动,任凭雪花落了满身。良久,他说道:“为了一个于司马家没有任何助益的女子,你竟要与父兄决裂吗?”
司马懿从地上爬起,视线模糊,“我不愿看着无辜之人平白殒命,何况是死在贼人的手上。”
“究竟是心疼无辜之人,还是心疼心爱之人?”司马朗道,“过去我屡屡劝你,无缘之事莫强求。就算你帮她改头换面,难道父亲会允许你们再续前缘?她乃戴罪之身,谁和她沾上关系都是惹火烧身,父亲恨不能立刻毁其容貌,剥皮剜骨,弃之荒野,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火上浇油。非是旁人不帮你,二郎你行事如此幼稚鲁莽,妇人之仁,庇佑自己尚且不够,何况外人乎。”
天地苍茫,寒星的微光须臾间聚于一方庭院,一只夜枭从衰颓的枝头惊掠而过,高墙内爆发出激烈的嘶吼。
“我没用。我是废物,烂人,庸才!舅父家被抄,我听到父亲对廷尉说,要让他快些自尽,以免连累全家。我缩在墙角,什么也不敢说。阿母心软怕事,任由几个市井妇人的妾室欺凌,我却只能在书房假装睡着,生怕我一出去又要被家法惩治。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成,我一忍再忍。现在我现在只想替她说句话,难道我连这一丁点的权力都没有吗?”
司马朗垂下眼,他回忆起自己昔时也曾这般崩溃绝望,质问苍天。彼时天地不曾回答他,如今他面对阿弟的质问,终于共感天地的无能为力。他摊开手,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掌心,很快又融化成水。“权力从不是向别人求来的。你若不甘,便自己做出一番成就,让他知道你不靠祖荫亦能自立。否则,便永远别想从这宅子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