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琬思忖道:“先生自然是最喜欢忠义正直之辈,厌恶狂妄悖逆之徒。”
说话间,她一个不留神,碗从手里脱出。颜昌眼疾手快,当即往前一扑接住,没让粥洒在郭琬身上。
“幸好幸好。”颜昌长舒一口气,得意地朝她扬扬头,“你瞧,我也是有些本事的。”
郭琬忍俊不禁。正要接过碗,抬眼间,竟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司马懿。
司马懿站在厨房门口,一张脸冷冷地看着她,仅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颜昌。他立刻像是见到了臭不可闻的垃圾一般眉头深锁,嘴唇一张,道:“出来。”
郭琬听出这话是冲她说的。平常碰上他这副嘴脸,郭琬心头必然怒火腾腾,不依不饶一顿驳斥。可不知为何,此刻司马懿脸上严肃的神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竟不由自主地起身跟了上去。
司马懿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步子迅捷。郭琬学过天文,解过算术,却没研究过什么后背识人术,读不懂他究竟发了什么疯:“你要去哪儿?”
司马懿穿过后院的排排学舍,径自走到他居住的东厢房。郭琬犹豫地站在房门口,没想好要不要踏入,谁知司马懿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反手关上房门。
郭琬甩开他道:“我没有招惹你,你又来扯我做什么!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好笑的事,你尽可笑好了,何必非要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仿佛我欠你银钱似的!”
司马懿死死盯着她道:“郭琬,老天让你长一双眼睛,是帮你区分是非对错,不是为了让你从百十个人中特意挑一个败类出来,还当成好人供着。”
这次轮到郭琬气得想发笑了:“你骂我不长眼?”
“不然呢?”司马懿声音几近发抖,“那颜氏是什么人?他父亲以开设伎馆为营生,凭仗着手里有陆浑县官员的把柄,硬是给自己捐了个员外。现在又把不学无术的儿子塞到胡昭的学馆,妄图混个名堂出来子承父业。你倒好,不离他远远的,反倒自己凑上去!怎么,两月不见,你也染上狎伎的癖好了?”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打断他的长篇大论。粉红的印子落在司马懿右脸,像一片血腥的红云。
“他是他,我是我。我和他一面之缘,不过请他吃顿饭,你就把他的数宗罪名都扣到了我头上么?司马懿,到底是我没长眼睛,还是你眼高于顶,看谁都入不了你的法眼?”
郭琬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狂躁的男人。两个月,仅仅是两个月没见而已,这司马懿却似去了天宫一趟,回来后性情大变,时不时发怒一场,俨然如沾上了神仙皇帝的光一般,觉得凡俗人等都不配与之为伍了。
她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却听见身后出传来撕心裂肺的质问:“那我呢?你连个陌生人的喜怒哀乐都愿意悉心聆听,对我的一切却要置若罔闻、弃如敝屣吗!”
这声音带着哽咽,令郭琬无法不回头。她看见司马懿耸起肩背,双手极力撑在桌案上,头深深地低下,几乎要贴到地上。
这些时日,郭琬故意躲避着司马懿,自认“不听不见不烦”。即便听说他在学馆的春试中拿了头名,又凭一篇文章博得了郡中官员的赞许,诸如此类,她都恍若不知晓一般,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偶尔在后院撞见,她更是转身就走,不留半点情面。
她以为只要这样做,司马懿便会慢慢和她成为陌路人。这样她便不用再为司马懿违背承诺的事而耿耿于怀。
毕竟,人只会因亲近之人食言而心生憎恨,对于违背诺言的外人却总能轻易习惯。她希望自己习惯。
可司马懿这一番话,却让郭琬好不容易平息的愤怒又重新涌上心头。
明明是他司马懿辜负她信任在先,两个月来不闻不问,任由她心惊胆战,而今却反过来质问她为何变得冷漠疏离!
郭琬重重关上门,疾步走上去,捏住司马懿的衣襟:“你委屈什么?是你对我说,李无言要告发我,害我为自己的性命忧心忡忡。也罢,我失父丧母,命丧于此也无所谓,可你偏要给我一线希望,和我说你父亲会念在旧日情谊上帮我度过一劫。你久去不归,我夜夜忧心官兵上山捉人,却怕自己一走了之会牵涉到你家安危。而今你终于露面,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想让我待你如故?你铁石心肠,我却并非草木,能任凭别人欺我骗我到这种地步。”
她肆意宣泄情绪,等待司马懿给她同样激烈的回应,可她等来的却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半晌,司马懿终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是我无用,即便呕心沥血,也换不来父亲的一丝怜悯之心。但我应下的事情,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脸上闪过的神情是郭琬从未见过的,比起刽子手明目张胆的杀意,那转瞬即逝的狠毒更令人胆寒,像一条突然出现又消失的毒蛇,从此房间里的人永远都会活与蛇同寝的恐惧中。
她抑制住心头惶惑,说道:“我不需要你做到。你走后并没有官兵来山上搜查,足以证明李无言没有报官。他只是一个商人之子,即便告到衙门,钦差也不会拿他一个孩子的话当真。我有学馆和客栈两份差事,等攒够积蓄,便会南下求一份安稳生活。你……也顾好自己吧。”
司马懿抬眼望向郭琬,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安稳……”
司马懿阖上双眼,漆黑的空洞里,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两个月前那个如梦魇般的雪夜。
他们的人生,注定不会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