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哪个家?”郭琬勉强止住泪水,狼狈地擦了两把脸上的水渍,定定望着司马懿,一副哭傻了的模样。
司马懿把头一偏,有点后悔刚才说那句话。
哪个家?当然是他司马家。
虽然他俩的婚约早不作数了,虽然郭琬此人名义上和他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是——她毕竟,曾经是要嫁入他家的!
“当然是我家。”司马懿的泪硬生生倒逼回眼眶里,故作淡然道,“又不是没一起回过。今晚就走。”
郭琬说:“包庇罪是要杀头的,我若去了,就连你家人也连累了。”说完,她把包袱揣进怀里,“实在不行,我就往南边逃,总有深山老林是官兵找不到的。”
司马懿说:“你想当野人么?什么深山老林,你进去里面不是被野狼野狗吃掉,就是种不出粮食饿死,哪里还用等官兵来收你。”
郭琬沉闷不语。然而天大地大,找到陆浑山这块世外之地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再给她一块洞天福地、安身之所?她真的想破头也想不到了。
司马懿沉思片刻,道:“我爹在官场经营多年,认识的人不算少,与上计掾也有些联系,兴许可以找一个机会,帮你改换户籍。过个十年,曹操大约早已忘了董承这号人物,更不会记得你的罪责。等到那时,你便能重获自由。”
郭琬出身官宦世家,听他一言便懂了其中的意思。
大汉户籍制度严格,四境之内无论男子女子,皆要将姓名、年龄甚至外貌登记在册。
每年年终,由郡中将人员情况呈报于皇帝,称为“上计”,负责呈报的官吏称上计掾。
这样的制度既能保证朝廷按人口征纳赋税,又能在郡中定期排查可疑人员,制约逃犯的隐匿流窜。
而私自改换户籍、包庇逃犯,是违背律令的重罪,仅凭司马懿一个无官职傍身的世家子弟绝无可能办到。
他唯一的希望便是父兄能从中相助,帮他接触到负责上计的官员,然后从中斡旋,秘密成事。
从前司马懿只想着郭琬能逃出生天便是极幸运的。可事到如今,郭琬的身份已然暴露,一味地躲躲藏藏只是换个方式坐以待毙,倒不如另辟蹊径,搏上一搏。
良久,郭琬低声道:“谢谢。我会尽力报答你。”
两人对坐片刻,郭琬又道:“眼下李无言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我若不安分呆在陆浑山,他下一个搜查的目标大约就是你府邸。我就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吧。如果官兵在你回来之前就找到了我,请你最后帮我……收一收尸。”
“尸”字还说出口,郭琬便感到两颊一凉,嘴巴被司马懿轻轻捂住了。
司马懿脸上露出些许得意,道:“等我回来。”
他脱下厚重的墨色氅衣,朝郭琬怀中一掷。郭琬没接住,大氅从天而降,盖了她满脸。
待她从衣服底下冒出头来,正看见司马懿一张笑脸。
司马懿一走便音讯全无。郭琬起初每天都在期盼他的消息。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司马懿依旧没有回来。又过了一个月,仍是杳无音信。
郭琬终于明白,他大概是反悔了。
改换户籍是大罪,纵然司马懿念在两人的情分上愿意冒险,他老爹却不会不知其中的利害。
她郭琬早就不是什么司马家的待嫁儿媳了,司马老爷子怎么会冒着满门被抄的风险,替她一个逃犯去说情?
“就这样吧。”她站在村口的小亭前,轻声自语,“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做到。”
好在山里的生活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官兵搜查的迹象。郭琬悬着的心逐日平息,慢慢落回原地。
生活也一如既往地忙碌起来。李无言的告发就像一场匆匆忙忙的梦,还没来得及辨别真伪,就被日复一日的琐事掩埋,到最后,郭琬甚至觉得一切都是一场幻觉。李无言这个人,也许从来没在她的生活里出现过。
这天,郭表在柜台前念叨:“司马二郎许久没来了,足足有两个月了吧。”
郭琬面不改色,只是眼皮一阵抽动:“眼下他已到了要入仕的年龄,他爹肯定要为他挑一位官爵加身的师父,方便他在察举中入选。孔明先生的学馆虽好,却难入他家的法眼。”
郭表道:“啊,原来如此。照这么说,他当初能跑到这荒山野岭拜师,大概也是瞒着司马老先生来的。”
郭琬摇了摇头。
郭表道:“不过他一个世家子弟,长久地守在山中不回家的确不像话。我若是他家老爹,肯定也不同意。”
郭琬停下手上的笔墨,望着窗外,声音轻如蚊蚋:“世家又如何?你我也出身冀州显赫世家,祖上哪个不是位列三公九卿,如今不也要守在这里了却余生。”
话音落地,屋内一片寂静。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言语间的怨气竟这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怀疑,究竟她是因为家道中落而不满,还是因为被司马家瞧不起而不满。
入春以来,学馆又来了一批新学徒,郭琬的日子愈发忙碌。
一开始,她只是辅助胡昭打理些学生的杂事。后来听胡昭讲课听得多了,她渐渐对学馆所授的课业倒背如流。
胡昭让她给年龄稍低的孩子们试讲了一堂课,郭琬讲得言之有物,滴水不漏。恰巧胡昭最近忙着向县里推举优秀儒生,便把为低龄学童开蒙的任务交付给郭琬。
郭琬虽不喜小孩子,却不忍辜负胡昭的一片好意,只能走马上任。
这一年,胡昭因传道授业,在乡邻中声名远播。
恰逢陆浑县新县令走马上任,竟是胡昭早年教过的一位学生。县令对胡昭感怀在心,又对他引荐的学子颇为满意,遂与胡昭约定,往后每年察举,必从学馆挑选一位优秀门生,举荐到郡中入仕为官。
消息一经传出,十里八乡的学子纷纷奔涌上门,求拜胡昭为师。更有世家豪族以胡昭的名义在山中修了座文昌庙,吸引了不少人来供奉香火。
这天午后,郭琬照旧送一群八.九岁的学童散学回家,忽见一个村民跑进学馆,脸上还蒙着一层白布。
他着急忙慌地对胡昭道:“孔明先生,不好了!我家中幼子被他娘抱着去邻家转了一圈,回来就染上了伤寒,接着又传染了家中老母亲。请了郎中来看,说是疫病!再去问左邻右舍,原来已经有很多人出现了呕吐发热的迹象,正是时疫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