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腹无意间摩挲过他虎口,又顺着他掌心划过。
不对。
那绝不是一个画师该有的手。
粗粝,坚硬,尤其虎口与指节处,覆着一层极厚薄茧。
那是常年握刀、或拉百石强弓才能磨出的茧子。
南岁菀原本有些迷离的杏眼瞬间清明。她微蹙眉头,抬眼直勾勾盯着他。
“虞白。”
嗓音依旧甜糯,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你这手上的茧子,摸着怎么比寨子里杀猪的李叔还粗糙?”
温少虞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白骨堆里厮杀、无数次游走生死边缘的危机感,瞬间拉紧他全身神经。
他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掌心不受控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若被看穿身份,父亲血海深仇无法得报,他自己,也无法在这温软陷阱里继续沉沦。
他深吸一口气,用极大自制力压制住指尖微颤。
紧接着,反而将她手握得更紧,粗粝指腹在她手背软肉上轻轻摩挲,试图分散她注意力。
“大小姐明鉴。”
他微低头,深金棕色微卷发丝散落,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挣扎。
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温顺笑容,甚至带几分自嘲苦涩:
“某以前家里遭难,为混口饭吃,曾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那些年里,挑担、喂马、劈柴,什么粗活累活都得干,这才落下这身擦洗不掉的粗茧。”
“让大小姐见笑了。”
他轻声说着,澄澈眼里满是无辜与坦然,甚至还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
南岁菀静静凝视着他。
月光下,他笑容干净得没一丝杂质,任由她如何审视,也寻不出半点破绽。
可她掌心里贴着的,却是他那急促得有些失常的滚烫心跳。
这个看似温顺如狸奴的画师,当真只是一个寻常的落魄商旅么?
大风吹过,溪水泛起粼粼冷光,将两人影子在水面拉得极长。
夜风拂过芦苇荡,发出沙沙轻响,携着江水特有的潮湿与微凉。
南岁菀没挣脱他的手。
那只满是粗茧、骨节分明的手掌,正温热地将她小手裹在掌心。
她忽地停下脚步,鞋底在湿滑鹅卵石上碾出一声细微脆响。
温少虞跟着驻足,高大身躯微侧,替她挡去大半迎面吹来的冷风。
南岁菀转过身,仰起端庄俏丽的面庞。
月光如练,洒在她冷白透粉的肌肤上。她那双灰棕色杏眼亮晶晶,定定看着他。
“虞白。”
声音甜糯柔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内容却直白得没半分遮掩。
“你以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是不是也遇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匪徒?”
温少虞身子猛地僵了一瞬,深邃眼眸里飞快掠过一抹暗色。
南岁菀看着他微微下垂的眼,只觉得这平日里温顺的画师,此刻像极了受惊的狸奴。
“你身手敏捷,先前能从刀光剑影里拼死逃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这次却没逃掉,被绑到我们寨子里。”
“你心里……会不会很怨恨?”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少虞呼吸彻底停滞。
南岁菀清晰感觉到,他后背肌肉在刹那间绷得极紧,硬如生铁。
他澄澈的深棕色眼眸骤然紧缩,眼底浮现出极度复杂的挣扎与惊惶。
他以为她看穿了。
以为以身为饵、潜伏水寨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无情剥开。
可撞进她清澈见底、满是疼惜的杏眼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她完全想歪了。
她以为他是个受尽委屈、流离失所的落难书生。
心虚与荒谬交织,化作一柄生锈钝刀,狠狠扎进心脏。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配得到她的心疼?
他是个骗子,满怀仇恨、随时准备将水寨拖入深渊的恶鬼。
温少虞手指猛地收紧。
力道极大,带着失控战栗,几乎要将她指骨生生捏碎。
“疼……”
南岁菀柳眉微蹙,指尖剧痛让她下意识轻哼出声。
这一声娇呼,如惊雷,猛地将温少虞从窒息深渊拉回。
他眼底慌乱与狠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自责。
他慌乱松开力道,又舍不得放手,只得用粗粝掌心,极温柔将她的手重新包裹。
他微低头,深金棕色微卷发丝散落在额前,遮住眼角泛起的一抹猩红。
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与苦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怨。”
他抬起头,清俊脸上重新挂上温顺笑容,只是笑容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涩然。
“某……很喜欢陪着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