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聚义厅喧闹,声如滚石落入夜色。
众水匪光着膀子,拍桌划拳,骂骂咧咧嚼着白日剩下的蜜枣粽。
黏腻甜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辣气,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燥热。
夏夜闷热,如扣死的铜锅。微湿江风裹挟潮气扑面,却吹不散黏糊暑意。
南岁菀嫌恶皱起鼻,悄无声息避开那阵令人窒息的酒气。
她一路踩着松软草叶,来到后山这处僻静的水湾。
这里极静,只有潺潺水声,和偶尔惊起的几只流萤。
夜色下,她褪去白日繁复华服,只穿一身月白软缎中衣。轻薄衣料贴着身子,勾勒出高挑身段,月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她随意在圆润鹅卵石上坐下,挽起裤腿。小腿冷白如霜雪,探入清凉溪水,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哗啦——”
她慵懒踢了踢脚尖,冰凉溪水没过脚踝,终于激散身上燥热。
南岁菀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微眯起灰棕色杏眼。
在她身侧,虞白正安静坐在一旁。
他束着发,几缕深金棕色微卷发丝散落在耳畔,月影下显得格外温顺。
他同样将修长双腿浸在水里,却规矩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南岁菀偏过头,视线在他那张堪称完美的侧脸上转了一圈。
白日里那温热而坚硬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深处。那绝不是一个文弱画师该有的骨架。
她撑着下巴,嘴角微微下垂的冷淡感瞬间被一抹娇憨笑意冲散。
“虞白。”
她缓缓开口,吴侬软语在夜色里甜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软糕。可话里的内容,却直白得让人心惊:
“刚刚落水,你那一跃好大力气,勒得我到现在腰还疼。”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那双灵动清澈的杏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老实交代,平时到底背着我吃了什么,竟长了这样一身好力气?”
温少虞泡脚的动作猛地一顿。
脚尖停留在冰凉溪水里,带起一阵细微水流波动。
他微微下垂的眼里,极快掠过一抹暗芒。那是习惯刀光血影、在白骨堆里厮杀出的警惕与狠戾。
可在这娇气的大小姐面前,他必须是一只拔了爪牙、任人揉捏的温顺狸奴。
他闭了闭眼,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翳,生生将汹涌的挣扎与痛苦压下。
再睁眼时,眼底锋芒已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贯温润,甚至带几分无辜的笑意。
“大小姐说笑了。”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柔和,像一缕拂过琴弦的微风。
“某不过一介画师,哪里有什么长力气的秘诀?”
他转过头,深棕色眼眸里盛满月光,澄澈得倒映出她娇俏的影子。
“白日里,某只是瞧见大小姐落水,吓得魂都没了。大约是怕大小姐受伤,情急之下,才逼出些不中用的潜能。”
他说得诚恳,甚至因为撒谎,耳根在夜色下悄悄泛起一抹可疑红晕。
南岁菀盯着他。
月光洒在他干净的脸上,那双眼里满是真挚与后怕,看不出一丝伪装。
她指尖那股因怀疑而升起的微微战栗,渐渐平复。长睫颤了颤,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一个常年握笔的画师,真能有那样惊人的爆发力么?
可看着他那副因为自己的逼问而微微局促、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温顺模样,她终究没往深处想。
或许,真的是这厮在生死关头,为救她才拼了命罢。
“算你过关。”
南岁菀娇哼一声,脚尖轻快踢起一捧水花,直直洒在温少虞衣襟上。
水珠在月光下飞溅,落在他锁骨处。温少虞没躲,好脾气任由她闹,嘴角挂着温和笑意。
可他藏在水下的双手,却死死抠住溪底粗粝沙石。指甲缝渗出丝丝血迹,在冰凉溪水中瞬间被冲刷干净。
大风忽地一滞。
“嘎——!”
一声凄厉夜鸟啼鸣毫无征兆撕裂死寂天空,粗粝得仿佛生锈铁片在砂石上狠狠刮过。
紧接着,旁边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异响。
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猛地从草叶尖弹落,直直掉在南岁菀脚背旁。
甲虫生着无数细密长足,月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飞快朝她小腿爬去。
南岁菀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偏生在黑暗里对这些多足的虫子怕到了骨子里。
她浑身猛地一僵,喉咙口像有火在烧,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啊——”
尖叫卡在喉间,只化作一声短促颤抖的惊呼。
她甚至顾不得脚下湿滑鹅卵石,近乎本能往后退缩,整个人毫无防备朝身侧温顺画师撞了过去。
慌乱中,她双手死死揪住温少虞腰侧衣角,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温少虞身子不可自抑地颤了颤。
他本能伸出右臂,精准托住她纤细腰肢,将她往怀里送了送。另一只手如闪电拂过,指尖微弹,黑甲虫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跌入远处激流。
“大小姐莫怕,虫子已经走了。”
温少虞声音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温热力量,拂过她敏锐耳廓。
南岁菀紧紧贴着他滚烫胸膛,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惧这才潮水般褪去。
她有些脱力地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尖顺着他微湿布料无力向下滑落。
尚未等她的手完全垂下,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便在半空迎了上来。
温少虞反手一捞,极自然将她绵软小手裹入掌心。修长指骨微用力,顺着她指缝滑入,十指紧扣。
这一牵,温热黏糊,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南岁菀身子微颤,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