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要为它付出相匹配的代价。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凌晨寒冷的街上,陆檐穿着他的羽绒服,戴着黑色的耳套和口罩,狂奔前往一公里外的烧烤摊。他放弃了去便利店购物,晚上吃点烧烤也挺好的。虽然禾黍是个大少爷,虽然他还要录制节目,虽然买便利店的食物省时间。
他怀揣着见心上人的期待、兴奋和忐忑,残影穿过一棵棵树,冲进去的时候,店里满是把酒言欢的客人,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他反应了一下,直奔去找服务生。
服务生正在给一桌的客人上菜,他走过来,点餐,然后要打包,服务生放下餐盘,拿出另一张餐单,边听陆檐说边在上面勾画。
三分钟的点餐后,还要了啤酒,陆檐问:“大概要多久才好?”
“……你这些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吧,前面还有一桌呢。”服务生说,指了一下旁边的空位,“你先坐着等会儿吧。”
陆檐说:“好。谢谢。”
二十分钟的等待中,他在脑海中设想了一下自己和禾黍的见面场景。
惊喜中应该带着几分破冰的尴尬。
他无奈一笑。
再没看见过关于禾黍的任何词条挂上热搜,连带着谢君豪也一起消失在了大众批判好奇的视野里。
谁能想到前几天的他们,还在因为一些荒唐事儿吵架,他和林拓滑稽的恋爱,禾黍与谢君豪超出正常关系的暧昧……心和心之间似乎隔着一道不可明说的墙壁,你想翻过去,他却把墙筑得更高了。
尊严是始终不可逾越的。
谁能想到一年之前的他还是一个高中生,一年之后竟然成为一名演员,还获得了香港金像奖,签约了知名的娱乐公司。结果,刚签约的第一天自己就被挂上了热搜,被无数人辱骂,还要被迫接受同性题材的拍摄,不接受就要赔钱。
这都什么事啊。
还好,老天对他不薄,他渴望见到的人,正在见他来的路上。
油炸爆炒的香味飘荡在这片土地上,方寸之地的谈笑风生,或高或失态的言语,吵吵闹闹的,还有服务生大声的哟呵,把他从浮华世界里拉了回来。
还有烧烤啤酒相配。
不知不觉思考了将近三十分钟,服务生喊了他的价钱,他起身去接。
两大袋热气腾腾带着孜然和辣椒香味,荤素各半的烧烤。还有几瓶啤酒。
陆檐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一公里的路途并不算得上遥远,但北京的冬天晚上实在是太冷了。他把烧烤口袋扎得非常紧,避免因为寒气,提前让它们冷掉。
等他快跑回到家的时候,烧烤的温度不比在店里的时候低。
他进门放下,却没有打开,而是走到一边先脱掉了羽绒服摘了耳罩和口罩,坐下来,准备好纸巾,垃圾桶,酒杯和起子,然后静静地等待。
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陆檐按亮手机看了一眼,距离禾黍挂断电话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分钟了。
他有点着急。
有司机开车,凌晨的道路不至于堵车,怎么还没有到?
他竟然希望禾黍无误差地到达,他对禾黍太苛刻,太贪婪了。
下一秒,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转头,就看见禾黍一个人站在门口。
禾黍的妆发还未卸,这次是露额头的造型,往那里一站就是天生的爱豆,惹眼得要命。他的眼睛里有了别样的光彩,不鲜艳不冷漠。
陆檐看愣了,“……”他没说话,笑了一声,然后让开一条道:“进来吧,你的司机呢?”
“我让他回去了。”禾黍进来说。
回去了?
陆檐关上门,转身看着他,“……你,要住下了?”
禾黍脱了衣服,先搭在了手肘,“没多余的被子?”
陆檐欣喜,故意逗禾黍,道:“没有啊,你可以和我盖一床。”
禾黍有点生气地看着他,站直了,往前跨了一步,开玩笑道:“那我走。”
“别啊,”陆檐上手推着他往里走,拿走他手肘上的羽绒服,并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走了可太没有诚意了。”
他坐下来,打开烧烤,拿了一串牛肉,递给禾黍,“哝,录节目饿了吧,宵夜,趁热吃。”
“你不是说要自己做吗?结果就请我吃烧烤。”禾黍看了眼,闻着香味,拿了过来。
陆檐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头,说:“冰箱里没什么可做的,那我只能出去买了。”
禾黍咬了一口,环视四周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很小但很干净。他不该住在这里的,问:“你什么时候租的房子?怎么不住好一点的?”
“这房子还好吧,”陆檐拿起子开酒,打开后取了杯子倒酒,一杯放在了禾黍面前,“又不破,家电浴室都带着,而且也不便宜啊,一月五千呢。”
“那你打算租多久?”禾黍问。
“等我有钱就换个大房子。”陆檐回答得很快,也很直白,就是有钱才肯换,他说完,拿起自己前面的酒杯,喝了一口,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
禾黍对吃的兴趣从来都不大,他吃饭的目的就是为了果腹,但这家的烧烤味道的确不错,他吃完又拿了一串。眼前茶几上,酒杯里泛着的白沫,渐渐散去,看着金黄的酒液,禾黍跃跃欲试,但明天要赶行程,他担心影响状态,就没动。
陆檐折腾了一天,他本该是没有食欲的,但转头看见禾黍一口一口文雅地吃着烧烤,自己也饿了。他也开始吃。
“你的综艺大概要录多久啊?”陆檐问。
“十二期么,大概一个月吧,”禾黍说,他自动开始说行程,“最近有几个商务要跑,还有见面会。”
“商务?护肤品还是什么?”
“手表和防晒霜。”
“手表?”陆檐疑惑,“大老爷们戴得那种吗?会有人买吗?”
“中性风。”禾黍说,“设计的不错,质感也好,销量应该不会差。”
“我问一下啊,这个商务选品的话,是本人亲自去吗?”陆檐问,“还是说全是公司把控?”
“合作方会先找公司,如果价钱合适,产品没有什么问题,合同签了就可以了。但如果用户出了事情,你也到担责的。”禾黍回答。
“哦。”没接过商务的陆檐留了个心眼。如果有商务一定要擦亮眼睛,接着,他又问:“有样品图吗?防晒霜是那个牌子的?”
“我找找。”禾黍放下签子,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找到之前拍摄的样品,“就这个。”
是一款银色的手表,做工漂亮精致,指针都透着辉煌,陆檐往下瞥了眼售价,1200。
“这……有点贵了吧?”消费群体都是些小女孩,工作了赚的钱,一块手表下去,估计就没剩下多少了。
“有普通款,850,我没拍而已。”禾黍说,“这款之所以买那么贵,是因为他的设计师是个名人。”
哦。懂了。左右卖的都是名气啊。
“那分成呢?”
“五五。”
“还行吧。”陆檐拿起眼前的酒杯,一口气喝完,戴上一次性手套,拿了一串鸡翅,从上面剥下来一只,递给禾黍。
禾黍扫了眼,烤得焦香的鸡翅透着诱人的金黄色。
他拿了过来,指尖蹭过陆檐的手指,眼神飘忽了一瞬,说:“谢谢。”
陆檐看着他,笑了一声。
两个人默默吃掉大半烧烤,禾黍开始聊正题了,“你为什么要殴打你的经纪人?”
陆檐又倒了一杯,喝酒的动作一顿,余光瞥了眼禾黍,禾黍没有看他,他只是在看着桌子,给他自纳的空间。
陆檐捏了捏酒杯,他有点无地自容,担心真相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会让禾黍误以为他又要再一次背叛他,而离开这里,但不说,他自己心里难受,他觉得不该隐瞒这件事。
迟疑了一会儿,陆檐将酒一饮而尽,语气平静带着委屈和无奈,“许哲给我接了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我不想演,就揍了他,还骂了导演。那个导演比董志成,也就是比我们老板还要厉害,如果不接,估计要赔三倍的违约金吧。”
同性题材……的……电影?
竟然是因为这个?
禾黍转过头去看陆檐的脸。
少年的脸庞比在香港那次更消瘦了,这才回来一天不仅被骗着接这种电影,还被黑,那道歉,估计是被微拟强迫的吧。而陆檐也没有拒绝的可能,作为新人,无论自身有多大的流量,得罪了大佬,该封杀的该雪藏的照样雪藏。
禾黍意识到陆檐根本无法拒绝,他放弃了高考,就凭《酒城》的片酬,他在北京城自保都是问题,更不要说还有支付三倍的违约金了。
同性电影啊?
陆檐就要和另一个男性出演这样的电影了吗?
禾黍眼神有点飘忽了,他左右脑互搏,一个小人说,不接就不接,大不了,他以后挣钱给陆檐花,他给他铺设另一条道路,不要接同性题材的电影。另一个小人告诉他,陆檐宁愿离家出走也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让他生活在自己的保护之下,是对他的侮辱。
最后,理性战胜了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