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啊!可他不能恨,甚至愤怒也不被允许。
他该恨谁?这是他自己选的啊!
这就是要付出的代价吗?可他什么都不曾得到,却被一道枷锁锁了千年万年。
为何?
为何要这么选?
为何要选一条永远都走不到头的路?
为什么啊?!!!
他仰天质问,却无人回应。这天地间又有谁能回答他呢?
没有。
漫天飞雪簌簌而落,像是要将整个东沧城彻底掩埋,掩盖世间他留下的所有痕迹,掩埋他所有的痛楚与执念。
重曜终于脱力,直直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大雪覆落,就像要将他一起掩埋。
风雪深处,一道人影疾步而来,冲破层层雪帘,快步奔至他身前,拿大氅将人牢牢裹住,从地上扶起。
重曜靠在那人身上,意识涣散朦胧,察觉有人动他,缓慢的掀开眼皮。他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觉得陌生。但这人身上无比暖和,分不清到底是他的体温,还是他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重曜意识混沌,寒冷与孤寂双重折磨下,他像溺水的人本能去抓一截浮木,死死环住对方,贪婪攫取这一点可怜的暖意,妄图填补心底的空洞。但不过数息,手忽然被毫不留情的拉开,重曜怀里一空,刺骨寒意袭遍全身。
这个人偏偏再度扶住他。
一瞬,所有的感激化为怨恨,眷恋化作抵触。重曜眼底黑雾翻涌,神魂剧痛。
总是这样!
总是给他一点希望,在他动心起念时,又毫不留情的将他推开,一而再再而三的舍弃他!抛弃他!折磨他!
所有人都要这样对他!所有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凭什么这样对他?!!
暴怒与绝望焚灭残存的清明,几乎就在一瞬,他准确无误的扼住那人的咽喉,狠狠将人掼向街侧。
轰然巨响,冰凌震碎,民房墙体洞穿,那人被死死摁砸在最后一道裂纹横生的墙上。
重曜五指收紧,威压覆顶而下。
只要他想,他可以摧毁任何人,摧毁世间一切,包括这方天地。
那人迅疾扣住他的手腕,企图反手掰开。重曜怒火上涌,焚尽理智,抬手蓄力,裹挟磅礴灵力的拳头砸向对方头颅!
那人堪堪避开,巨力落下,数十重厚墙接连崩碎洞穿,碎石飞溅,烟尘漫天,巨响震耳欲聋。
未待对方喘息,重曜眼底戾气暴涨,裹挟灭顶之力的拳头,再度轰向对方胸腹!
霎时,磅礴的能量如海啸荡开,瞬息席卷全城,引动整个东沧境内空间剧烈扭曲撕扯,气流发出刺耳爆鸣,仿佛要将全域摧毁,碾为灰烬。
就在千钧一发之刻,他的拳头死死停在那人身前,强大的灵力如有实质般凝出紫色雷电,与此同时,头顶的苍穹正在成形一个庞大的暗黑漩涡,紫光雷电翻腾奔涌,雷霆轰鸣震天,仿佛要将此间一切摧毁。
僵持间,重曜口鼻中发出粗重如雷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他在竭力压制体内的暴动。他尝试慢慢松开拳头,试图平息那些翻涌的念头,可缠绕指尖的紫光愈发狂躁,不断吞噬他体内溢出的金色神光。
骤然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撅住重曜,将他死命拖向深渊。黑水汹涌灌入口鼻耳目,窒息感碾压他的神魂,消解他的意识。
“阿玉……”
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他拼命挣扎,仅有的一点清明迫使他去抓他的救命稻草,他唯一的念想,他抵挡一切侵袭最后的希望。
“阿玉……”
意识沉沦,方寸大乱。
他下意识抓住面前的人,鼻息交错,动作粗暴,带着极致的偏执与痛苦,口中含糊的唤着一个名字,想要从溺水中脱身。
那人剧烈挣扎起来,但他的反抗在重曜面前简直微不足道。那不是温存,完完全全就是绝境中的挣扎,是一股力量对另一股力量的全方位碾压。
可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总是会忽然中止,不断在人身上寻找摸索,不像是在寻找欲望的发泄口,更像是在寻找缓解痛苦的办法。
他的气息粗重的像是胸膛都要炸开,好像这具身体里全都是刀子,割得他的五脏六腑血流成河,连呼吸里也全是血腥味。
他不断的呼唤同一个名字,可那更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说“我好痛,我好痛啊”。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面前的人无法缓解他的痛苦。
这世上,谁也渡不了他的劫,解不了他的痛。
他捉住那只不断推拒他的手,往掌心胡乱塞了个东西,面前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便被他强硬的带到腹间,重重捅了进去,直接刺进前腹,从后腰贯穿,没到手腕。
血腥弥漫,那只手僵住,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温热黏腻包裹。
血淅淅沥沥的往地上落,这一刻,所有的痛苦找到出口。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无从宣泄的苦痛终于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出来,像是得到短暂的解脱,脑袋重重砸在那人肩头。
他呼吸沉而缓,但已不那么粗重。
良久,他无力的吐出两个字:“……抱歉。”黑暗中,带着无尽的愧怍与倦怠,“……吓到你了。为表歉意,我许你百世无劫,向你赔罪。”
重曜撑着力气,微微直起身子,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凶器与伤口发出血肉撕扯的声音。
他抬手一掐,暗夜中,对方意识骤断,身形一软,顺着残破的墙壁倒在地上,手中沾血的半截木头消失不见。
重曜凝神,敛去天地异象,风雷停歇、冰雪消融,城中一切开始恢复原貌。
他捂着贯穿腰腹的伤口一瘸一拐的往外去,荒芜的长街上,蜿蜒着一条长长的血迹,风一吹,又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