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推门进来的时候,重曜正立在窗前。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云淮一边将灯燃起,一边问:“怎么不点灯啊?”
重曜淡淡的说:“没必要。”
“哪能没必要?”云淮接连将房间里所有的灯全部燃起,晦暗褪去,屋子里瞬间通明敞亮,“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很多?”
重曜转身看了他一眼,云淮觉得他今夜看起来很不一样。自下午两人会合之后,他便怪怪的。
想起他眼睛有疾,云淮连忙岔开话题,一边说一边将拿进来的食盒打开:“我看你晚上都没吃东西,专门去码头买了海鲜粥,这里面放了好多虾蟹嫩肉,把人都快香迷糊了,我还买了小鱼干、烤虾干、烤墨鱼筒,还有……”
“怀亭……”重曜唤他,声音低沉。
云淮将手中装着小鱼干的碟子放到桌上,笑眯眯的看着他:“怎么了?谢大哥。”
重曜直截了当:“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结果的。”
云淮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扬起笑意:“诶哟,你这么严肃,我还当什么事。好,我知道了,”云淮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袖,“快来尝尝,好香啊。”
重曜未动,眸光凝在他脸上:“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听懂了呀。这话你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怎么忽然又提?”云淮故作轻松打趣,“怕我忘了?还是怕你自己忘了?我跟你保证,”云淮调皮的举起三根指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牢牢记住,这下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重曜眉心微蹙,心底翻涌的焦躁已然让他不安。
云淮望着他,他比重曜矮上许多,因此距离较近时,只能仰头看对方:“那你是什么意思嘛?你告诉我,我听你的就是了。”
“你离我远一点……”重曜眼底好似压着痛苦,仿佛一座濒临崩塌的深渊。那痛苦看上去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层,可好像只要一翻涌,便如滔天之海,能瞬间倾覆天地、碾碎万象。
云淮乖乖后退一步:“这么远可以吗?”
重曜没应,眸光沉凝。
云淮又退一步,试探的问:“这么远呢?”
重曜盯着他,周身气压沉得让人窒息。
云淮再退,后背抵上桌沿:“这样总可以了吧?”
重曜的压抑一瞬崩裂,声音炸响:“滚出去!”
与此同时,天空一道惊雷轰然炸开,如一只森然铁手将天幕撕开,震得四野皆颤。云淮浑身一僵,怔望着他,有些错愕:“谢大哥,你怎么了?”
“你聋了?我让你滚出去!”两道惊雷接踵炸响,黑云滚滚覆压苍穹,霎时天地失色。暗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后,就要从惊雷撕开的裂缝中倾泻而出,席卷苍穹。
云淮满眼惊恐,他从没见过重曜这副样子,他心里害怕,却本能靠近:“谢大哥,你怎么了?”
重曜满眼警惕和防备的盯着他,云淮伸手想要碰他,重曜眼底一寒,一只大手骤然探出,死死扣住他的脖颈,直接将人凌空攥起,狠狠掼向墙面!
轰然巨响!
墙壁寸寸开裂,整座客栈剧烈震动。
云淮后脑与脊背重重撞上墙壁,剧痛穿心,眼前瞬间漆黑。鲜血自喉间汹涌而出,窒息与剧痛裹挟着他,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重曜目中深沉,一层偏执的戾气覆在眼底,宛如雾般涌动。
良久,云淮在濒死的混沌中勉力掀开眼皮,他想要去抓他的手,可他已经用不上丝毫力气。
重曜盯着他,眼底明暗翻涌。忽然,一丝极致的痛苦攥住他的神魂,短暂的清明让他面上涌起扭曲的痛楚,他骤然松开手,夺门而出。
云淮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眼皮一瞬阖上。
惊雷迭起,暴雨如泼。
重曜漫无目的的走在空旷的街头,他身形飘摇,脚下歪斜,跌跌撞撞,像烂醉的人。
雷暴跟着他,电光跟着他,狂风暴雨亦跟随他。天地异象随他而动,他像是此间一切唯一的主宰。
可走近方能看清,他脸上毫无醉色,只有一双被缭绕黑雾笼罩的眼睛,如沉梦中。
阿曜。有人在唤他。他如踽踽独行于旷野,听到耳畔有鸾铃清响,像入了一场旧梦。可他本不该做梦,睡着也只是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休眠。所以,这不是自己,这不是他。
阿曜。声音在继续,拉扯他溃散的神魂。他恍惚记起,他其实没有名字,那这是谁给的枷锁?深秋的凉夜冰冷刺骨,暴雨从头到脚浇灌着他,企图让他彻底清醒,看清一切。他拖着满身的锁链艰难跋涉,它们穿过他的肩胛、胸腔,穿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颈,层层桎梏,繁复的缠绕着。锁链哗啦作响,幻象迭生,他看到自己的胸腔被剖开,听到石牢里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嚎。
……阿曜,仁慈一点,就这一次。父神轻抚他满是血水的脸颊近乎卑微的央求,万千金色神光洞穿他的身体,将他钉在大阵中央,寸寸禁锢,动弹不得。
……不。重曜拒绝,喉头发出轻微声响。没有人应该成为例外。
……苍生罹难,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救救他们。父神捧着他满目血污的脸,绝望无助的祈求。救救他们。
……天神,这是劫数。重曜掀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眼中只有漠然。
……我知道。父神擦去他脸上的血渍,声音哽咽破碎。我明白。可你不应该带走阿玉,你带走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希望。
这是他的命数。重曜无力的回答。
命数?父神垂下手,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湮灭。那你可曾照见自己的命数?
浑身锁链发出震响,万千业力、无数因果缠绕上来,捆住他的神魂。那一刻,七情生发,万欲缠身。
阿曜,你回不去了。父神凝望着他满身伤痕,悲怆的说。没有阿玉,你该如何度过这不死不灭的往后余生?你一定会留住他的,对吗?
对不起。父神说。阿曜,对不起。
锁链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像是宿命的绝响。
暴雨化作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倾覆而下。他孤身独行,步履艰难,想要从梦魇的迷雾中挣脱。寒冰自脚下瞬息生发,随他起步落脚瞬间铺开,冻住身后的长街。
寒霜如瘟疫蔓延,迅速爬上两侧的屋舍楼宇,连灯火都冻住。
天地一瞬死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无尽的恨与不甘撅住他的灵魂。那些极致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就在他的骨缝里横冲直撞,撕扯四肢百骸,穿透筋骨血脉,将他的五脏六腑碾成血淋淋的一片。
他双膝一软,无力的跪倒在冰雪覆盖的长街之上,两手撑在封冻的路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黑雾在眼中汹涌肆虐,金光被围剿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