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间充斥着血腥气。
怀中人轻的宛若一片羽毛,若非是依旧活跃的心脉,他甚至认为自己抱了具尸体。
说是尸体也不恰当。顾守拙垂眸,抬手轻轻按上少年豁开的胸口——皮肉边缘呈现被撕咬的锯齿状,血液已经干涸,凝成黑褐的血块,尽数蹭上魔尊整洁衣物。
少年暴露在外的内脏多少都有破损,可细看去,实质脏器表面肿起些肉芽,看来是在自行修复。
他变成这样……大概也是他自行计划的。
皇甫攸身上全是长公主火灵根烧出来的迹象,脉络灵基里却破损不堪。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就是你的办法吗——任人宰割,被活生生“吞吃”。
顾守拙抿着唇,捕捉到皇甫攸身体的异动,几缕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的血线蜿蜒在地,逐渐从一具濒死的身体回到另一个濒死的人身上。
那小鬼诡异的功法大概不止主动侵蚀他人,若主动“被吃”,或以各种方式侵入,应该都能达成效果。只是方式往往过于猎奇……
一股揶揄的嘲弄感涌上心头,可顾守拙怎么都笑不出来。
如果这不是“主角”,他不是那个邬炤庭,恐怕早就命殒。
顾守拙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情绪,他沉默地从储物袋深处的瓷瓶倒出颗丹药,眼睛都不眨一下,将那枚天下绝无仅有的疗愈丹送入少年口中。
立竿见影,邬炤庭身上自行修复的速度加快了。
他难得产生一种不知做什么的茫然。哪怕伤口正在恢复,哪怕知道邬炤庭不会因此死去,他还是莫名地感到双手发虚。
和自己身受重伤,濒临死境不一样,也和山穷水尽,精疲力竭不同。顾守拙就是感到迷茫,仿佛身体里的力气一下子流干了。
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他难道……不痛吗?
因为坚信男主不会死,多次把他丢给实力超过太多的对手,逼迫他一次次陷入死境,自己则袖手在侧。
究竟是这份信任过于沉重,还是对自己的实力盲目自信,认为至少能保证他性命无忧……
魔尊盯着少年惨白的脸,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抬眸看向半空。
诡谲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始终不曾消去。
身旁传来碎石翻动声,皇甫锦一条胳膊从废墟中探出,她蹒跚地爬出来,朝这边看了眼,似被邬炤庭的伤势震惊到,正欲开口。
瞳孔骤缩,她顾不得去关注别人,和顾守拙看向同一个方向。
扬起的尘埃与灰雾被风吹去,雨点洒落,将灰土压下,展露出鹿台倒塌后的一副模样。
空中,一块石质方池高悬,它周遭遍布古怪的,漂浮着的红纹。那些发光的符文在晦暗天空下犹如闪烁飞蚊,上下起伏,而后以方池为中心,朝着一个方向顺序转动。符文连着符文,逐渐组成漩涡状的回环。
毁去鹿台后,那中心的阵法毫发无损,甚至发生了异变。
“皇甫攸……”顾守拙沉声,视线顺着乱石中央逐渐消散的火红长枪找到对方。
此时的皇甫攸仰面朝天,胸前的眼球与脑门各出现个血洞——他气息微弱,但没有彻底死去。
啧,莫不是千年王八的魂上了身?
皇甫锦咬牙,抬手召回自己的峨眉刺,随后踉跄着单膝跪地。她的灵气已经干涸到无法支撑护罩,雨水径直打湿她的衣衫。就连身上最后一丝火焰也熄去。
“怎么会……吾方才那一击,分明是冲着死穴去的——”在场有余力能对皇甫攸出手的人都不能动,若自己没能杀了他,那么后面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一道破空声,皇甫锦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多出一枚洁白玉瓶。
只见那与青崖山修士一道的黑袍少年御空而立,未曾将眼神施舍过来,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现场混乱,在地上捡到天品丹药,也是在所难免。”
语气末带上微不可察的警告,仿佛只要皇甫锦不承认这句话,顾守拙下意识就要劈过来似的。
这恐怕是糊弄天道的托辞?如此拙劣,跟玩一样。皇甫锦心下感激,悻悻然捡起药瓶,她储物囊内的丹药早就消耗干净了,如今这丹药实属及时雨。
“哇,谁掉的丹药,吾,吾就不客气了!”皇甫锦念及情形危险,顾不得那么多,大不了后面帮他抗雷——她直接吸收丹药。
好在雷云只是象征性翻滚了两下,没能真正打下来。
混乱之中,一人灵气消耗过度,脑子昏沉,一人被不知名情绪裹挟理智,难得地疏忽大意。
竟是都忘了皇甫锦是个正经的修士,她脱离龙脉环境,自是脱离天道庇佑!
天品丹药自是不凡,趁着对方吸收药力之际,顾守拙将邬炤庭身上套上层层防御,视线投向祭台。
既然他动不了皇甫攸,邬炤庭又彻底昏死过去,甚至还伤成这样。
那么——
他还有什么必须当好人的必要?
扇面上凝聚起一团风漩,源源不断的灵气宛如被抽干般涌向他,天地间空气都恍若干涸片刻,巨大的窒息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皇甫锦目露惊恐,牙齿因这种极其恐怖的威亚不断发颤,她四肢依旧在发虚,此刻不得不冒着经脉尽断的风险爬起来:“等等,你要干什么?”
顾守拙没有理她,他的注意力极为专注,深黑的眼眸中清楚地倒映出空中祭台的影子。
鲜红的,漂亮的符文好似绵延出的触肢,一摆一摆,又像某种生物的裙摆。
风止,雨断,天地成了黑白,登时天幕水流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