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阴影彻底埋没她前,皇甫锦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幼年时,她爬上假山,逗得脚下一片宫女太监焦急得团团转,而太子哥哥就静静地站在榕树下看着自己。母后坐在凉亭中,眉目温顺。
大庸朝的皇后手中总是捏着块绣到一半的肚兜,她说要给未来宫中的小孩每人都提前准备好衣服,祝愿庸朝龙子的血脉久久远远。
自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扑进皇后的怀中。
“母后,我听有宫女讨论,真正的爱是双宿双飞,眼中只有对方,父皇和那么多女人生孩子,你就不生气吗?”
皇甫昭在旁边轻笑,惹得她怒目而视。
而皇后说:“天下男子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况且你父皇他是九五之尊,哪怕把全天下的女人娶回家都行……但他并非是个滥心人,他对我很上心,所以,我心甚喜。”
话毕,她又去打趣小小的大皇子,问他未来想找什么样的妻子,惹得对方羞红了脸。
皇甫锦当年听了个半懂,只觉得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自己莫名其妙也成了别人的女人。
在这里,她得不到自由。
于是,在她某次出偷偷宫游玩时,她当机立断跟上街边那个容貌昳丽,出手阔绰的女人——能从小小的锦袋中取出那么多钱,定是个仙人!
直到跟着女人来到一栋古怪的被人忽视的楼前,她才被揪出来。
“咦?怪了,你怎么能看见我的楼——哦,我说呢,原来是个小小龙呀。”
女人浅笑,吐气如兰,美得不可方物。
这是她与货泉阁阁主朱厌的第一次见面。
经商、谈判、武艺、修行……这是未来三十多年中,她从朱厌那里学到的。
她对武道如痴如醉,别的倒学得不怎么样,只是作假结了次婚,日后便活得逍遥自在,直到她见到了解仪。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她现在还在做她的红尘仙。
而不是站在这儿,直面昔日深爱,如今面目全非的父亲。
生冷的风从背后刮来,刺得她肌肤一阵刺痛,皇甫锦双目通红,努力消化掉皇甫攸说出的话。
无与伦比的细细麻麻从心头泛起。
紧接着,是极致的愤怒!
赤红的火焰从她身上熊熊燃烧,转瞬间将上半身后背衣物烧去,露出光洁的背脊,在那之上,一只火红的凤凰振翅欲飞。
火焰猛地高涨,腾的一声向四周爆开!
死亡的冰冷尖叫一声,从她背后避开。
皇甫锦头发散开,和敌人如出一辙的眼睛中,闪烁着泪光与恨意:“母后……你把母后怎么了!”
窸窸窣窣声音从后脑勺传来,她看都没看,火焰直直向声音来源打去。
滋儿哇一阵乱叫,之前试图从后方袭击她之物展现出来。
她不由大骇。
那是一只与眼前巨物极其相似的,也有八条腿的“蜘蛛。”
邬炤庭在方才的动乱间被丢在地上,展露出皇甫攸目前的全貌。
能被称作皇上的英俊男性此时面目全非,胸口豁开一个空洞,苍白肋骨外翻,像一张巨嘴不断轻摆,正中的心脏上,一颗没眼皮的纯黑的眼球看过,瞳孔不断呈现极致兴奋的收缩。
而身上还烧着火的“蜘蛛”,也回到了皇甫攸身前。
那只生物,与其说是蜘蛛,不如说是一团由重叠虚影组成的八足怪物。皇甫锦看清了虚影中间之物,周身火焰更是应激般膨胀一圈。
影子中央,数不清的面皮皱巴巴,湿哒哒叠在一起,他的眼睛对准她的鼻孔,她的额头对准他的下巴,他的嘴巴对准她的颧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吼叫扭曲面目狰狞。
方才竟是那些面皮在尖叫!
瞬间,皇甫锦也有了想尖叫的感觉冲动。
转眼,那八足千人面蜘蛛掉了个头,落在皇甫攸的背上。
此时,正反两面皆有八足,一时不知道哪边才是本体。
皇甫锦抿唇,握紧武器,看向倒在地上的邬炤庭——她看不出他的身死。
恐怕是被这双面蛛给坑害了……想到刚来时,企图从自己身后偷袭的影子,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在战斗时来那么一下,自己也许还真察觉不到。
皇甫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皇甫锦目睹眼前一切,大概也猜测出什么。
峨眉刺被火焰烧得通红,岩浆般的裂纹从刺身逐渐泛开,皇甫锦作势猛攻,而她——
绝不留情!
无关皇命,无关血缘恩情,此时此刻,敌人就在眼前!
短兵相接!
火焰燃烧与螯□□接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时也分不出高下。
在鏖战之际,没人注意的阴影中,已无声息的少年微微动了下手指。
“咚。”
似乎天地间传来一声心跳。
皇甫攸动作稍滞,这也给了精于战斗的长公主机会——点足,刺挑,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皇甫锦将峨眉刺顺着螯足缝隙,刺尖扎进肉身,忽地松手,再将武器留在敌人体内。
她未离去,反手一握武器手柄——猛地向上一撕!